“正是,客官一更來訪,可是身體有疾?”
顧問取下斗篷掛好,走到桌邊坐下。
今日正月初八開放夜禁,否則這個時辰,尋常人根本不敢在街上亂竄。
中年人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聽聞顧大夫不僅醫術高明,還能通神鬼之事,不知……大夫可會卜算之術?占卜吉凶前程?”
顧問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等在這裡,就為了算卦?
他如實答道:“客官怕是找錯人了,在下是個大夫,偶爾畫張驅邪的符,但對於周易八卦、斷人前程之事,實在是一竅不通。”
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肩膀也跟著微微塌了下來。
“這樣啊……”他嘆了口氣,“看來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他轉身便想走,但走到門口,風一吹,嘴角那串燎泡疼得他首抽冷氣。
“來都來了。”顧問指了指桌前的木椅,“不卜前程,但這嘴上的火毒,在下還是能順手除一除的,喝副藥總比頂著這泡強。”
中年人停住腳,苦笑一聲,終究還是走了回來,把手腕擱在脈枕上。
“有勞顧大夫了,鄙人姓鄒,近日確實有些心浮氣躁。”
顧問三指搭脈,片刻後收回手,提筆開方。
“鄒老爺這不僅是心火盛,肝氣也鬱結得厲害。脈象弦滑數,思慮過度、患得患失。若是情志不舒,即使喝再多苦寒之藥,這火氣壓下去了,明日還得重新冒出來。”
鄒應龍聽著這話,彷彿被戳中了什麼痛處,沉默許久,才低聲道:“顧大夫說得是,可有些結,若解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顧問一邊寫方子……也就是些金銀花、連翹、薄荷的清熱藥,一邊隨口道:
“掉腦袋的結?那還真是個難題。”
鄒應龍看著燭火,忽然有種不吐不快的衝動。
他壓抑了太久,那日在茶攤遇到老道士,得了“先吉後兇”、“白虎伏於官星之後”的斷語,這些天便一首如鯁在喉。
他那天連夜寫了一紙彈劾嚴世蕃的奏疏就藏在他的書房裡,每天他拿出來看,看了又放回去,第二天早上又拿出來。
因為他很清楚,這是拿身家性命在賭。
前有楊繼盛彈劾嚴嵩,被嚴刑拷打,最後慘死西市。
那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他鄒應龍是個御史,有言責,但也是個人,有家小。
若他這一疏上去,皇帝只是訓斥嚴世蕃幾句,而沒有將嚴黨連根拔起……
那日後的報復,他承受得起嗎?
他不知不覺間,竟把心中的恐懼和糾結,隱晦地跟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大夫吐露了幾分。
“設若他日,有猛虎橫踞前路,此虎不除,則眾人難有寧日,顧君手中,唯短棍一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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