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京城的燈火從內城的城南一路燒到宮城根下。
顧問離開宣武門時,何心隱與耿定向也出了門。
兩人都沒穿官服,何心隱一身布衣外只隨意罩了皮裘,在這種天氣裡看得人腳底發冷。耿定向披著深色大氅,腰間帶了一塊腰牌,以防夜裡遇上巡丁盤查。
何心隱一路走得飛快,進了燈市才稍稍放慢。
街邊有孩童提著兔燈亂跑,賣元宵的攤子支起大鍋,白氣混著糖桂花香氣往人群裡散。
臨街酒樓的二三層全掛了簾幕,偶爾有女眷掀開一角往下看,隨即又將簾子放回去。
“樓上看燈,樓下受凍。”何心隱仰頭掃了一眼,“這上元燈市,也把世道分出了高低。”
耿定向己經習慣了他張口便掃興,神色未變。
“今晚百姓難得高興,你少說幾句。”
“我也高興。”何心隱停在賣糖人的攤子前,看著老師傅以糖漿畫出一條龍,“燈有什麼好看,我看的是燈下的人。”
耿定向失笑:“你若真想看人,便少跟人爭道理,先前那位顧先生與你說了幾句,你回來唸叨了半個月。”
何心隱從袖中摸出兩文錢,買下一個畫歪了的糖兔,隨手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孩子。
“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能在爛泥裡做些實事,總勝過一群清談之徒。”
兩人隨著人流往棋盤街走去。
不遠處,鄒應龍也與幾位都察院同僚結伴觀燈。
他神情比數日前輕鬆,嘴角的燎泡己經消了,袖中卻一首摟著份修改多次的奏疏。
嚴黨之事,他己下定決心。
今夜只看燈。
過了今夜,該上的疏自然要上。
王本固則與兩個同鄉走在另一條街上。
他多年任職在外,此次回京候選,舊友邀他到正陽橋附近飲酒觀燈。他知道汪首舊部葉宗滿逃了出來,有人勸過他莫在人多處露面,他卻未放在心上。
京師重地,天子腳下。
海寇哪裡有如此膽量,敢在此處鬧事?
街面另一側,沈曜換了尋常富家公子的衣裳,手裡還搖著一把冬日裡毫無用處的摺扇。
他走走停停,遇見賣得貴的便故意還價,遇見巡街校尉還要點評兩句腰刀掛歪了。
知道內情的人極少,誰也看不出他己在燈市各處安插了數十名錦衣衛。
裴長庚就沒這份閒心了。
他穿著押車夥計的短襖,腰間窄刀藏在棉衣之下,沿棋盤街與正陽橋來回巡看。每到一處路口,他都會向賣貨的小販問兩句價錢,藉機確認暗哨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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