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在最前頭的那些，前腳還舉著，後腳己經不會動了。
一具，兩具，成片成片地垮下去，鹽殼碎裂，露出裡頭泡脹發白的屍身，再不多時，連屍身也一寸寸酥了，塌成一灘一灘的鹽泥。
白霧消退，鹽灘夜色，海河潮聲，都重新變得清楚。
石將軍拄著石刀立在鹽坨殘骸上，一動不動，又變回了塊石頭。
“結束了？”裴長庚拄著半截轅木，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結束了。”沈曜一屁股坐倒在鹽堆上，後背全溼透了。
方才有一陣鹽風掃過來，裴長庚躲閃不及，小臂上蹭了一片，皮肉眼看著泛白發硬。
楊繼盛渡了一縷清氣過去，那片白才慢慢褪了，這會兒他還心有餘悸，抬手摸了摸胳膊。
“往後離白霧遠些。”楊繼盛道，“你的刀再快，快不過鹽。”
……
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楊繼盛從車轅上下來，落回灘上。借來的力量己用去七八成，他的影子淡得快看不見，可他還是沿著鹽灘，一處一處地走。
“這些枉死的苦命人，得收……”
“死了還要被人拿去做鹽屍，拋家舍業，屍骨無存，吾既來了，不能只斬惡，不管善。”
府君令最後一縷清氣渡過去，灘上那些鹽泥裡，一縷一縷灰白的影子被引出來，顫顫地聚在半空，像一群淋了雨的落湯雞。
楊繼盛逐一問過，姓名，籍貫，哪年入的灘。
問一個，記一個……
“張二，靜海人，三十六年入灘……”
“李門王氏……”
一冊記滿，他朝泰山的方向長長一揖。
“魂歸蒿里，諸位，上路吧。”
灰白的影子靜了一瞬，一齊朝他俯了俯身，散入夜風，再不見了。
收拾到最後，石像殘座跟前，三人圍作一團。
那碎裂的底座底下，隱隱約約傳來水聲。
一團只有楊繼盛看得到的白光緩慢升起。
那白光只有孩童拳頭大小，凝聚之後勉強顯出一名婦人的輪廓。她穿粗布短衣，雙手捧著一隻鹽碗。
她安靜地看著楊繼盛，楊繼盛從她身上感到一股極微弱的神性。
這想必就是……長蘆灶戶私祀的鹽母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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