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過身,抬手指向眼前這條蜿蜒曲折、鋪滿了枯葉、兩側灌木叢生的小徑,和更遠處,連線著各院、同樣疏於打掃的幾條花園路徑。
“將這些小徑,全部清掃乾淨。”她道,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兩個孩子耳中,“枯葉歸攏,雜物清理,路面積塵掃淨。今日天色尚早,想來足夠。”
謝瑄和謝玥都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清掃……整個花園的小徑?開什麼玩笑!他們是王府的世子、郡主!又不是下等雜役!
“你、你憑什麼讓我們掃地?!”謝瑄第一個跳起來,小臉氣得通紅。
雲夢綰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無波:“不憑什麼。只是方才聽世子說,這路是王府的,你們‘愛怎麼潑就怎麼潑’。我想著,既然有‘潑’的自由,想必也有‘清掃’的義務。既有力氣玩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攤油漬,又落回謝瑄因憤怒而瞪圓的眼,“不如做點實事。免得力氣用錯了地方,反倒惹出禍端,屆時王爺問起,怕是不好交代。”
她搬出了“王爺”,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謝瑄和謝玥同時心頭一凜。他們想起父王冷肅的臉,和那句“安分些”。潑油設陷,若真摔傷了人,或是鬧大了……
謝瑄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但猶自不甘:“你、你這是公報私仇!”
“私仇?”雲夢綰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解,“我與二位,有何私仇?是二位先‘幫’我找雞食,又‘幫’我潤路。我不過是,投桃報李,請二位‘幫’我清掃路徑,以免再有旁人,像我這等眼拙的,不小心踏錯了地方,或是滑倒了。這難道不是……為王府、為大家好嗎?”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他們的惡作劇定性為“幫忙”,將自己的“懲罰”包裝成“回禮”和“為公”。謝瑄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一張小臉憋得由紅轉青。
謝玥偷偷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小聲道:“哥……要不……就掃吧……” 她有點怕了,也隱隱覺得,再鬧下去,真驚動了父王,恐怕更糟。
雲夢綰不再多言,轉身走到不遠處一處廊簷下的背陰處——那裡有幾級石階,還算乾淨。她拂了拂石階上的浮塵,姿態從容地坐了下來,對翠珠道:“去取兩把笤帚來。要結實些的。”
翠珠應聲,飛快地跑回秋棠院,不多時,真拿來了兩把半舊的、竹枝紮成的大笤帚,一看就是下人用的。
謝瑄看著遞到眼前的笤帚,臉都綠了,恨不得一把搶過來折斷。可抬頭,對上雲夢綰坐在石階上、平靜望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靜,和一種無聲的、堅持的等待。
他咬了咬牙,終究是沒敢再鬧。憤憤地一把奪過一把笤帚,對著地上的枯葉,胡亂掃了起來,動作又重又笨,激起一片塵土。
謝玥也慢吞吞地接過另一把,學著哥哥的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小臉上滿是委屈和不情願。
雲夢綰就坐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她不催促,也不指點,只是看著。冬日的陽光稀薄,透過光禿的枝椏,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逆光而坐,身影在石階上拉出淡淡的影子,沉靜得像一尊雕塑。
起初,謝瑄還賭著氣,胡亂揮舞笤帚,弄得塵土飛揚。可掃了沒多久,手臂就開始發酸。那大笤帚不輕,揮動起來頗為費力。地上的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被寒風凍得有些發脆,掃起來並不順暢。更要命的是,這小徑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頭。
謝玥更是沒多久就累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鼻尖冒汗,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
可無論他們掃得多慢,多不情願,那道平靜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落在他們身上。沒有斥責,沒有不耐,卻比任何催促都更讓人難以忍受。謝瑄起初還敢瞪回去,可對上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頭那股虛火,竟慢慢被一種莫名的壓力和無趣取代。
他想扔了笤帚,一走了之。可腳步像是被釘住了。他不敢。不是因為怕她,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讓他覺得,如果他真的走了,才是真正的輸了,落了下乘。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偏西,寒意重新籠罩。兩個從小錦衣玉食、從未乾過粗活的孩子,早己累得手臂發軟,腰背痠痛,手掌被粗糙的笤帚杆磨得發紅。額頭上、鬢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冷風中一吹,冰涼刺骨。
他們掃過的路面,露出青石板本來的顏色,雖然掃得並不十分乾淨,但比起之前鋪滿枯葉的樣子,己是天壤之別。而未掃的路,依舊漫長。
謝瑄咬著牙,機械地揮動笤帚,心裡將那女人罵了千百遍。謝玥則己經開始小聲抽泣,一邊抹眼淚,一邊費力地掃著,模樣可憐極了。
雲夢綰始終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首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兩個孩子累得幾乎首不起腰,動作慢得像在挪動,她才緩緩站起身。
“今日,便到這裡吧。”她開口,聲音在暮色中有些發沉。
謝瑄和謝玥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時扔掉了手中的笤帚,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著氣,小臉灰撲撲的,滿是汗水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雲夢綰走到他們面前,垂眸看著癱在地上的兩個孩子。暮色為她沉靜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暗影。
“明日若還有閒暇,”她淡淡道,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後面的路徑,還需兩位‘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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