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雞，似很愛吃。”
那句話，連同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莫名讓人心頭毛毛的笑容，在謝瑄和謝玥的腦子裡盤旋了一下午，首到日頭西斜，寒意重新籠罩秋棠院，也未能散去。
兩人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居住的、離主院不遠的“松濤院”，一路無話。進了屋，謝瑄才一屁股坐在錦墩上，小臉漲紅，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氣的，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他抓起桌上一個玉鎮紙就想砸，舉到半空，想起父王冷峻的臉，又悻悻放下，只狠狠地踹了旁邊的小杌子一腳。
“哥……”謝玥挨著他坐下，扯了扯他的袖子，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的驚愕和茫然，“她……她什麼意思啊？謝謝我們？還要我們再去找……找蚯蚓？”
“呸！”謝瑄啐了一口，梗著脖子，“裝模作樣！肯定心裡怕得要死，強撐著罷了！還餵雞……這破院子裡哪來的雞！”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那股被無視、甚至被“感謝”的憋屈感，化為了更盛的惱怒和不甘。“不能就這麼算了！得給她點顏色看看！”
謝玥咬著嘴唇，沒說話。她想起開窗時，雲夢綰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清凌凌、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害怕，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把他們當回事。這種感覺，比被她罵一頓，更讓人不舒服。
“可是……父王說，讓我們安分點，別去擾她。”謝玥小聲道，帶著點猶豫。
“誰擾她了？”謝瑄眼睛一瞪，“我們是去‘幫忙’！她不是說要餵雞嗎？我們幫她找‘餌’啊！順便……看看她到底有多‘不怕’！”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個“更好”的主意冒了出來，臉上露出惡作劇的興奮，“光是蟲子有什麼意思？這次，我們玩點‘刺激’的！”
翌日，天色依舊陰沉，是個乾冷的冬日。雲夢綰用了簡單的早膳，照例準備去院子裡透透氣，順便看看牆角那幾株耐寒的草藥。秋棠院通往後面小花園，需經過一段連線兩處月洞門的、鋪著青石板的小徑。小徑不寬，兩旁是半枯的灌木，因少人打理，落滿了枯葉。
她帶著翠珠，剛走出秋棠院沒幾步，腳步便幾不可察地緩了緩。目光掠過前方不遠處，小徑轉彎的地方。那裡的青石板路面，顏色似乎比旁邊深了些許，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油膩的暗光。空氣中，也飄來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冬日園林的油脂氣味。
是油。而且潑得頗有技巧，不多不少，恰好覆蓋了轉彎處最常下腳的那幾塊石板，薄薄一層，若不細看，極易忽略。一旦踩上去……
雲夢綰的腳步徹底停下。她沒再往前走，甚至沒有靠近檢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小徑兩旁凌亂的灌木叢。枯枝微微晃動，不像是風吹的。
翠珠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小姐，怎麼了？”
“無事。”雲夢綰淡淡道，收回目光，彷彿什麼都沒發現。她轉過身，對翠珠道：“今日風大，走這邊吧。” 說著，便折向另一條更狹窄、但明顯是打掃過的卵石岔路。那條路繞得遠些，但同樣能通往小花園。
翠珠雖然疑惑，但也沒多問，乖乖跟上。
兩人沿著卵石路慢慢走著，果然繞過了那段潑了油的青石板小徑。雲夢綰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小徑轉彎處的灌木叢後，兩個貓著腰的小身影，眼睜睜看著她們拐上了岔路，漸行漸遠。謝瑄臉上的興奮和期待，再次僵住，慢慢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和計劃再次落空的惱火。
“她、她怎麼走了那邊？”謝玥也傻眼了，小聲嘀咕。
“她看見了！她肯定看見了！”謝瑄咬牙切齒，一拳捶在旁邊的枯樹幹上，震下幾片殘葉，“這女人，眼睛怎麼這麼尖！”
“那……那現在怎麼辦？”謝玥看著哥哥鐵青的臉，有些害怕。
“怎麼辦？”謝瑄盯著那攤在青石板上、無人問津的油漬，又看看雲夢綰消失的方向，一股邪火首衝腦門，“不能就這麼算了！走！”
他拉著謝玥，從灌木叢後鑽出來，也顧不上隱藏了，氣沖沖地就想追上去。剛跑出兩步，身後卻傳來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
“兩位，這是要去哪兒？”
謝瑄和謝玥腳步猛地剎住，像被施了定身法，渾身一僵，慢慢回過頭。
只見雲夢綰不知何時，己從那條卵石岔路的另一端繞了回來，此刻正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叢半枯的湘妃竹旁。她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布衣裙，外罩洗白的棉斗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從他們沾了草屑的錦緞衣裳，落到他們臉上，最後，又落回那攤刺目的油漬上。
翠珠跟在她身後，看到那攤油，又看看兩個小主子臉上來不及收起的慌張和怒氣，頓時明白了什麼，氣得臉都紅了，卻不敢開口。
謝瑄被她看得心頭一慌，但隨即強作鎮定，梗著脖子道：“我、我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要你管！”
“哦。”雲夢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她抬步，緩緩走近。步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謝瑄和謝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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