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病”與秋棠院的“枇杷膏”，像投入冬日寒潭的兩顆石子，漣漪各自漾開，又悄無聲息地歸於沉寂。王府表面的秩序依舊，只是暗地裡的目光與私語，似乎又多了幾重意味。對於身處漩渦邊緣的秋棠院而言，最大的變化，或許是廚房送來的飯食，終於不再是冰冷的餿粥硬饅頭，換成了尚且溫熱的粗糧餅子和能見著幾點油星的菜湯——依舊簡陋，但至少是能入口的東西了。
翠珠對此很是欣喜了幾日，覺得是小姐那日廚房露了一手，或是那罐枇杷膏起了作用，讓那些人知道收斂。雲夢綰卻只是平靜地用著飯，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她心裡清楚，這點微末的“改善”，與其說是畏懼或討好，不如說是一種更謹慎的觀望。對方在試探她的底線，也在評估她的價值與威脅。
冬日天短，日子彷彿凝滯在秋棠院清冷破敗的方寸之間。雲夢綰大部分時間依舊埋首於賬冊，指尖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炭筆劃過的細響，是這屋裡最常見的動靜。偶爾，她也會在午後天色尚可時，在院子裡那棵半枯的海棠樹下站一會兒，目光掠過荒蕪的庭院，落在西廂房窗根下那幾叢在嚴寒中依舊挺立的紫花地丁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日午後，難得有一縷慘淡的日頭，勉強穿透厚重的雲層，在院子裡投下短短一截稀薄的光影。雲夢綰在屋裡對著賬冊久了，眼睛發澀，便走到院中，就著那點天光，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翠珠在屋裡收拾——雖然沒什麼可收拾的，但她總是閒不住，將那些賬冊儘量歸攏，擦拭桌椅，掃去新增的灰塵。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窸窸窣窣的聲響，從正房窗根底下傳來，混在風聲裡，幾乎難以察覺。但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屬於孩童的笨拙與興奮。
雲夢綰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眼角的餘光，己瞥見窗外牆角處，飛快縮回去的兩顆小腦袋，和一閃而過的、屬於錦緞衣料的鮮亮顏色。
是謝瑄和謝玥。
她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出聲，只是繼續慢慢活動著手腕，彷彿對窗外的動靜毫無所覺。但那雙眼，在稀薄的天光下，卻微微眯了一下，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沒過多久，主屋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翠珠探出頭來，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緊張，壓低聲音道：“小姐，方才……方才好像有動靜，我好像看見兩個小影子跑過去了……”
“無事。”雲夢綰淡淡道，轉身向屋內走去，“許是野貓。”
她走進正房，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屋內。一切如常，積灰的傢俱，堆疊的賬冊，空蕩的床鋪。唯有牆角那個唯一還算體面的、她從鄉下帶來的舊妝臺上，那面蒙塵的銅鏡前，放著一個半開的、同樣陳舊的棗木妝盒——那是她唯一盛放零星雜物（幾根最普通的木簪，一小盒用剩的廉價頭油）的物件。
此刻，那棗木妝盒的蓋子，似乎比她離開時，開啟的角度大了一點點。很細微的差別，若非刻意留意，幾乎不會發現。
雲夢綰走到妝臺前，神色平靜地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棗木盒蓋。她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側耳，似乎在聆聽窗外。寒風穿過破窗紙的窟窿，發出嗚咽的輕哨。但在那風聲的間隙，她清晰地捕捉到，窗紙破洞外，傳來兩道極力壓抑的、細細的呼吸聲，和一絲幾乎按捺不住的、窸窣的躁動。
她垂眸，看著妝盒。然後，手腕穩定地，將盒蓋完全掀開。
一股淡淡的、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某種溼潤的蠕動感，撲面而來。
妝盒內，原本放著木簪和頭油的小格子旁，赫然盤踞著十幾條肥碩的、沾著溼泥的蚯蚓！它們糾纏在一起，緩緩蠕動，深褐色的軀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粘膩的光，有的甚至抬起頭，茫然地扭動著。
“啊——！”身後的翠珠恰好也看到了妝盒內的景象，她雖在鄉下也見過蟲多，但這般突然、首白、且放在女子妝盒中的蠕動生物，還是讓她嚇得短促地驚叫了一聲，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捂住了嘴。
窗外的呼吸聲，在這一瞬間，屏住了。一種惡作劇即將得逞的、興奮的期待，彷彿透過破窗紙，瀰漫進來。
雲夢綰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翠珠預想中的驚恐、尖叫，甚至沒有厭惡的皺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扭動的蚯蚓，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看到的不是令人不適的蟲多，而是幾段枯枝，幾片落葉。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牆角那張瘸腿的方桌旁——桌上放著她們簡陋的碗筷。她拿起一雙洗得發白的竹筷，又走回妝臺前。
窗外，那屏住的呼吸似乎帶上了一絲疑惑。
雲夢綰用竹筷的尖端，輕輕撥動了一下糾纏的蚯蚓。蚯蚓受驚，蠕動得更快了。她看準一條最肥碩的，竹筷穩穩伸出，一夾，便將那條滑膩的蚯蚓從團中分離出來，穩穩夾起。
蚯蚓在她筷尖扭動掙扎，粘液在昏暗光線下拉出細絲。
她側過頭，對臉色依舊發白、驚魂未定的翠珠道，語氣平常得像在吩咐今日天氣不錯：
“正好。”
翠珠茫然地看著她，又看看那扭動的蚯蚓，不明所以。
雲夢綰己夾著那條蚯蚓，走到門邊，推開房門。冬日午後的寒風立刻灌入，帶著溼冷的泥土氣。她站在門口，目光投向院子角落裡，前幾日翠珠打掃時，從荒草叢裡扒拉出來的、一個不知哪個年月遺棄的破雞籠——裡面自然沒有雞，只有幾片枯葉。
“拿去，”她將夾著蚯蚓的竹筷往那個方向虛虛一指，對翠珠道，“餵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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