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嬤嬤被雲夢綰一句話噎住,臉色變了變,終究沒敢再攔。能在王府做到管事嬤嬤的,都不是蠢人。新王妃再不受待見,再是替嫁,只要那身嫁衣還穿著,名分就擺在那裡。當眾頂撞,落人口實,不值當。
她垂下眼,側身讓開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板:“王妃這邊請。” 說罷,在前頭引路,步子卻邁得不緊不慢,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
雲夢綰不在意。她只是跟著,目光平靜地掠過王府的亭臺樓閣。府邸很大,氣派莊嚴,卻透著一股子冷清勁兒。迴廊曲折,庭院深深,偶有僕役匆匆走過,看見她們這一行,都遠遠站定,垂下頭,眼角餘光卻偷偷往上瞟。那些目光,好奇有之,打量有之,更多的是一種漠然的、看熱鬧的疏離。
沒有紅綢,沒有喜字,連廊下該掛的燈籠都還是尋常的素絹罩子。這哪裡是娶王妃,倒像是悄悄納了個不入流的妾。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進了一處稍小的院落,正房三間,廊廡清寂。門楣上懸著塊小小的匾額,題著“靜心堂”三字。字是好字,鐵畫銀鉤,只是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敷衍。這裡顯然臨時改作了喜堂,但也僅僅是“改作”而己——正中貼了個歪歪扭扭的“囍”字,案上擺著對兒臂粗的龍鳳燭,燭淚堆疊,看著像是放了許久,今日才點上的。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喜慶顏色。
堂內站著寥寥數人。一個穿著體面、麵皮白淨的中年管家垂手立在門邊,見她們進來,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聲音也平平無調:“奴才王安,給王妃請安。王爺軍務繁忙,暫未能至,請王妃稍候。”
他說“稍候”,語氣裡卻聽不出半點“請”的意思,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雲夢綰的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停了一瞬,又移開。她沒說話,也沒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堂內。
左邊站著兩個穿戴比外頭僕婦好些的嬤嬤,一個臉盤圓潤,嘴角卻向下撇著,看她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另一個瘦些,眼神躲閃,只敢悄悄覷她。右邊是兩個小丫鬟,梳著雙丫髻,年紀不過十三西,倒是膽子大些,眼睛亮晶晶地首往她臉上瞧,滿是新奇。
而在正前方,靠近主位的椅子旁,那對在門口見過的雙生子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此刻正大剌剌地杵在那裡。男孩謝瑄抱著手臂,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的餘光斜睨著她,滿臉寫著“不歡迎”;女孩謝玥則微微歪著頭,一手無意識地卷著衣帶,目光在她身上來回逡巡,像是打量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滿堂寂靜。只有龍鳳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沒有對新婦的賀喜,只有審視、評估,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等著看笑話的期待。
她在等什麼?等那個或許根本不會出現的“王爺”?等這些人的下一個下馬威?還是等一場註定狼狽的、獨守空房的鬧劇?
胃裡的藥力己化開大半,殘留的不適和身體的疲憊被一種更為清晰、更為冰冷的感知取代。掌心被指甲掐過的地方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此刻的真實。
夠了。
雲夢綰抬起手。那隻手在寬大的嫁衣袖口中顯得格外纖細,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長途顛簸後的蒼白。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彷彿只是在整理鬢邊的碎髮。
然後,在所有人驟然屏住的呼吸聲中,在燭火猛地一跳的光影裡,她再次抓住了那頂礙事的紅蓋頭的一角,毫不猶豫地向上一掀——
蓋頭翩然滑落,委頓於地,像一團被遺棄的、褪了色的血。
沒了蓋頭的遮蔽,堂內昏黃的燭光毫無保留地照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被刻意塗抹過的臉。眉毛畫得又粗又黑,斜飛入鬢,帶著生硬的匠氣。臉頰上敷了過量的胭脂,紅得突兀而不自然,像是戲臺子上的丑角。嘴唇更是塗得猩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唯有那雙眼睛,未被脂粉汙濁,黑白分明,沉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堂內每一張愕然的臉,和跳躍的燭火。
這妝容粗俗、豔烈,帶著一股子鄉野的土氣和刻意的醜化,生生將她原本清麗的底子掩去了七八分。是永昌侯府那位嫡母的手筆,她甚至能想象出對方帶著怎樣惡毒的快意,吩咐丫鬟“好好”打扮她。
也好。雲夢綰想。這副模樣,倒也省事。
她迎著滿堂各異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下巴。臉上那些俗豔的脂粉,此刻反成了她某種冰冷甲冑的一部分。
“王爺既忙,”她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廳堂,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果決,“便不必等了。”
她的目光掠過管家王安那張終於出現一絲裂縫的臉,掠過嬤嬤們驚疑不定的神色,掠過丫鬟們掩口的小動作,最後,在那對明顯愣住的雙生子臉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側過頭,對身旁那個引路的管事嬤嬤說道,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送我入新房。”
不是詢問。不是請求。
。知告是
。定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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