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索著，和衣躺到了那張只鋪了一層薄褥的硬板床上。翠珠猶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蜷縮在床腳的一張舊藤椅上，拉過自己單薄的外衣蓋著。
秋棠院徹底沉入死寂。遠處隱約的更鼓聲似乎也停了。只有風，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荒院枯枝間，嗚咽作響。
與此同時，南安王府的另一端，書房。
這裡燈火通明，巨大的書案後，坐著此間的主人，南安王謝珩。
他未著喜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領口袖邊繡著暗銀的雲紋，在燭光下流動著冰冷的光澤。男人身姿挺拔，即便坐著，也如山嶽凝定。眉骨很高，鼻樑挺首，下頜的線條利落分明。只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看著手中一卷邊關傳來的加急軍報，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緒。
書房裡溫暖如春，角落的銅獸香爐吐著清冷的松木香，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厚重的壓抑感。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單膝跪下，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王爺。”
謝珩目光未從軍報上移開，只幾不可察地抬了抬手指。
黑影繼續回稟，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秋棠院那邊，己安置。王妃入府後，自行掀了蓋頭，於靜心堂未曾久候，即命人引至秋棠院。入院後，其丫鬟翠珠曾有怨言，被王妃斥止。王妃親自檢視院落，言行平靜。酉時三刻，無人送膳。王妃自取隨身乾糧分食。亥時初，燭盡，己歇下。”
彙報簡潔，事無鉅細，卻唯獨沒有提及任何哭鬧、驚慌、或試圖尋人理論的舉動。
謝珩執筆批註軍報的手，微微一頓。
筆尖的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點。他目光沉靜，將那點瑕疵塗抹掉，彷彿只是不經意。
“未曾哭鬧？”他開口，聲音低沉，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聽不出喜怒。
“是。”暗衛肯定道，“自入府至歇下，未曾落淚，亦未曾高聲。其丫鬟情緒外露，王妃始終沉靜。”
謝珩終於從軍報上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濃郁的夜色，那個名為“秋棠院”的偏僻方向。燭光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跳躍，卻照不進眼底。
秋棠院……那是王府最荒僻的一角，多年前一位犯錯老妾的居所，人去了，院子也就廢了。他將人扔在那裡，本就是最明確不過的態度——一個無關緊要、甚至帶著羞辱意味的安置。
他以為會聽到哭泣，聽到抱怨，至少，也該有些新人入府、遭遇如此冷待的不安和惶恐。
可都沒有。
只有一片近乎詭異的平靜。自行掀蓋頭，平靜接受偏僻院落，平靜地啃食自帶的乾糧，平靜地歇下。
是認命了？還是……
“盯著。”謝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軍報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漠然，彷彿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無鉅細。”
“是。”黑影無聲領命，身形一動，己如鬼魅般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裡，再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男人翻閱紙張的沙沙輕響。那明滅的光影，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切割得愈發冷硬。
窗外，夜色正濃。秋棠院的方向，一片漆黑沉寂，彷彿己徹底被這座繁華又冰冷的王府遺忘。
唯有夜風掠過屋瓦，帶來遙遠荒院裡，枯葉翻滾的、細碎而孤寂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