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壓下來,將秋棠院那一點可憐的燭光困在方寸之間。
屋內總算有了些樣子。床榻上的舊帳子被翠珠拆下來,在院裡就著那半桶渾水胡亂掄打過,此刻溼漉漉地搭在屋外的枯枝上,怕是天明也幹不透。床上鋪了她們自帶的一套半舊粗布被褥,雖單薄,好歹沒了塵土味。桌椅也擦出了木頭的本色,只是那瘸腿的椅子,翠珠折騰了半天也沒能修好,只得暫且靠牆放著。
做完這些,翠珠己是滿頭大汗,肚子也咕嚕嚕叫了起來。從清早被塞進花轎,顛簸大半日,到此地又一番折騰,粒米未進,滴水未沾。她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盼著那位李嬤嬤口中“稍後會送來”的用度。
可門外,除了風聲掠過枯藤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處樓閣的模糊更鼓聲,再無別的動靜。
夜色漸深,寒意順著破舊的窗欞鑽進來。蠟燭燒得只剩短短一截,火光搖曳,將主僕二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晃動不安。
“小姐……”翠珠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細小,帶著不確定的期盼,“許是……許是廚房忙忘了?或是送飯的婆子不認得路?這院子太偏了……”
雲夢綰坐在擦乾淨的方桌旁,背挺得很首。臉上那誇張的胭脂水粉在昏暗燭光下反而柔和了些,只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依舊沉靜。她沒看門口,只淡淡道:“不必等了。”
她起身,走到牆角那個她們帶來的、唯一像點樣的樟木箱子前。箱子不大,漆色半舊,是她在鄉下用了多年的。開啟,裡面衣物寥寥,底下卻整齊地碼著幾個油紙包。
她取出兩個巴掌大的油紙包,走回桌邊,解開繫著的麻繩。紙包展開,露出裡面烤得焦黃、壓得實實的粗麵餅子,還有一小塊用鹽醃過的、黑乎乎的醬菜。
乾糧的香氣很淡,混著油紙和粗麵的味道,在這空曠清冷的屋子裡,卻莫名顯得實在。
“吃吧。”她將一個餅子掰開大半,連著一點醬菜,推到桌子另一邊。
翠珠愣住了,看著那粗糙的餅子,又看看自家小姐平靜的臉,眼圈倏地又紅了。“小姐,這……這是您從鄉下帶來的乾糧……這一路都沒捨得吃……”她知道,箱底這幾塊餅,是小姐防備萬一、最後的存糧。從鄉下到京城,路途遙遠,嫡母苛待,盤纏少得可憐,小姐一路上都極其節省,這餅子,是留著真正危急關頭吊命用的。
“吃。”雲夢綰只說了一個字,自己拿起那小半塊餅,就著一點點醬菜,小口地吃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餅子很硬,放了幾日,更是幹韌,需要費力才能撕開。醬菜鹹得發苦。但她吃得認真,一口餅,一口空氣中清冷的夜氣,再慢慢嚥下。
翠珠的眼淚啪嗒掉在桌上,她慌忙用袖子擦去,也抓起那大半塊餅,狠狠咬了一口。粗糲的餅渣刮過喉嚨,她卻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踏實的東西。
主僕二人沉默地分食著這簡陋到極致的“新婚夜宴”。燭火越來越暗,將她們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依偎在一起,渺小,卻有種頑強的生機。
忽然,雲夢綰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舊低垂,落在手中的餅子上,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捕捉到西側那扇破了洞的窗戶紙外,極快速地掠過一道暗影。
不是風吹動枯枝的影子。那影子移動的軌跡,帶著刻意的輕緩,和一絲停頓的窺探。
有人在外面。隔著破損的窗紙,在看著屋裡。
翠珠毫無所覺,還在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啃著餅子。
雲夢綰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她繼續慢慢地吃著餅,彷彿什麼都沒發現,只是拿著餅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夜風似乎大了些,穿過破窗紙的窟窿,發出細微的、鬼哭般的哨音。燭火猛地一陣亂跳,掙扎了幾下,終於“噗”地一聲,熄滅了。
最後一縷青煙升起,屋內徹底陷入黑暗。只有朦朧的、清冷的月光,從破窗和門縫裡吝嗇地滲進來一點,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小姐?”翠珠嚇了一跳,聲音發緊。
“無事。蠟燭盡了。”雲夢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