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冬，天氣一日冷過一日。灰白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吝嗇地不肯漏下一絲陽光。風也變了性子，刮在臉上，帶著幹冽的寒意，像粗糙的砂紙打磨著皮膚。園子裡最後一點殘存的綠意也褪盡了，只剩枯黃的草莖、光禿的枝椏，在寒風裡瑟瑟發抖，滿目蕭瑟。
秋棠院裡，主僕二人的生活似乎凝滯了。餿飯不再送來，換回了最初的冷粥硬饅頭，雖難以下嚥，好歹不再腐敗。李嬤嬤也再未露面，彷彿真的將這一隅徹底遺忘。滿屋的賬冊依舊堆積如山，雲夢綰白日里多半閉門不出，就著窗外慘淡的天光，繼續埋首於那些散發著黴味的故紙堆中，指尖翻動的沙沙聲，是這荒院裡唯一的活氣。夜裡，則早早熄了那截珍貴的蠟燭，在黑暗中靜坐，或是和衣臥在那張冰冷的硬板床上，聽著風聲嗚咽。
這日午後，天色略略放晴了些，雲層透出些許虛弱的灰白。幾日未出房門，筋骨都有些僵了。雲夢綰放下手中一本墨跡潦草、記錄田莊收成的賬冊，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對一旁正用枯枝在地上比劃著學寫字的翠珠道：“屋裡悶，出去走走。”
主僕二人出了秋棠院，也無特定去處，只沿著日益荒僻的小徑，漫無目的地走著。深冬的王府花園，失了春夏的奼紫嫣紅，也斂去了秋日的層林盡染，只餘下疏朗的枝幹、嶙峋的假山、和結了薄冰的枯涸池塘，別有一種空曠寂寥的意味。路上遇見的僕役更少了，偶爾遠遠看見，也只是飛快地行禮避讓，眼神躲閃。
不知不覺，走到了離前院稍近些的一處園子。這裡景緻稍好，引了活水，雖也結了冰，但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和岸邊幾株姿態遒勁的老梅——花苞尚且緊閉，只有零星幾個試探性地綻開一點蒼白。園中有座六角小亭，飛簷翹角，朱漆也有些斑駁了。
還未走近，便聽得一陣孩童清脆卻帶著緊張的聲音，從那亭子方向傳來，混在寒風裡，斷斷續續。
“……《孫子兵法》有云：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是謝瑄的聲音，背得倒還流利，只是氣息有些不穩。
“何謂‘詭道’？”一個低沉冷峻的男聲響起，打斷了背誦。
亭中，謝珩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負手立於石桌前。桌上攤著書卷，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只是站著，也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冷肅氣度。謝瑄和謝玥並肩站在他對面，都穿著厚實的錦襖，小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
謝瑄被問得一噎，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背書尚可，但要解釋其中深意，對一個十歲孩童來說，卻有些難了。他囁嚅了一下，偷眼去瞟旁邊的謝玥。
謝玥倒是機靈，忙小聲道：“就是……就是用假象欺騙敵人？”
謝珩目光掃過她，並未因她的插話而緩和，只看著謝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背得出，不解其意，與鸚鵡學舌何異？詭道，非僅欺騙。實而虛之，虛而實之，利而誘之，亂而取之……變化萬端，存乎一心。你只知字面，不明其用，他日若上戰場，照本宣科，便是取死之道。”
謝瑄被訓得小臉漲紅，又是委屈又是不服，卻不敢頂嘴，只死死咬著下唇，垂下了頭。
謝珩不再看他，轉而問道：“昨日讓你讀的《九章算術》‘方田’篇，可能解了？”
謝瑄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蚋：“還、還未……”
“未解？”謝珩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是未解，還是未讀？”
謝瑄身子一抖，不敢答話。他昨日被蘇姨母叫去聽雪閣吃了新做的點心，又聽了半晌曲兒，那枯燥的算經，只翻了兩頁便丟開了。
謝珩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語氣更冷：“君子進德修業，貴在恆心。嬉遊廢時，學業荒疏，你便是如此做世子的？”
這話己是很重了。謝瑄眼圈瞬間紅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謝玥在一旁看著，又急又怕，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小手，輕輕扯了扯謝珩大氅的袖角，仰起小臉，軟聲喚道：“父王……哥哥知道錯了，您別生氣。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她生得玉雪可愛，此刻眼中含淚，模樣楚楚可憐，若在往常，這般撒嬌，謝珩雖不會軟語安慰，神色總會緩和些許。
可今日，謝珩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袖角的小手，那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他並未拂開，卻也未如往常那般，任由她拉著。
“知錯，便要改過。”他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謝瑄身上，“今日起，《九章算術》每日需解三題，五日後，我來考校。兵法，每日抄寫並釋義一段。做不到，”他頓了頓，“便不必來見我。”
說罷，他不再看兩個臉色發白的孩子，轉身，準備離開亭子。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目光隨意掃過園中小徑，恰好看見了不遠處梅樹下，靜靜立著的雲夢綰。
她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布衣裙，外頭罩了件洗得發白的棉斗篷，是鄉下常見的粗笨樣式，在這雕樑畫棟、即便冬日也難掩富貴的王府花園裡，寒酸得刺眼。她似乎正望著結了薄冰的池塘，側臉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格外素淨蒼白。方才亭中的動靜，不知她聽見了多少，又看了多久。
西目相對。隔著數丈的距離，隔著凜冽的寒風，隔著亭中尚未散去的訓斥餘韻。
雲夢綰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慌，甚至沒有尋常妾室遇見夫君時應有的羞怯或熱絡。她的目光平靜如常，只是在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與她對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斂了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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