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的微晃和轎簾外透進的、沿途燈籠搖曳的昏黃光影，終於徹底消失在身後。秋棠院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冬夜的寒風、聽雪閣殘留的暖香與甜膩、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窺探與殺機，暫時隔絕在外。
門內，是熟悉的、帶著塵土與黴味的清冷空氣，和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翠珠摸索著點亮了窗臺上那半截蠟燭。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正房內堆疊的賬冊輪廓，和雲夢綰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她幾乎是半攙半抱地將小姐扶到那張硬板床邊坐下，手觸及她冰涼溼透的衣袖，聲音都變了調：“小姐！您怎麼樣？是不是那酒……”
“無妨。”雲夢綰的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她抬手製止了翠珠的慌亂，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胃裡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和西肢百骸蔓延開來的、那種令人不安的虛浮無力感。迷情散和軟筋散的藥力，即使未曾真正飲下，僅憑嗅聞和那一點沾唇，加之她刻意按壓穴位引導氣血，此刻也開始隱隱發作。
不能再等。蘇憐心既然下毒，必有後手。她“病”了，就是對方動手或驗證結果的最佳時機。
“翠珠，”她抓住翠珠冰涼顫抖的手，指尖用力，傳遞著不容置疑的指令，“聽我說，按我說的做，一步都不能錯。”
翠珠含著淚，用力點頭。
“第一，我袖中暗袋，有一個青色小瓷瓶，取出來。”
翠珠慌忙在她袖中摸索，很快找到一個拇指大小、觸手冰涼的青瓷瓶，瓶口用蠟封著。
“開啟，倒一粒藥丸給我。”
翠珠撬開蠟封，倒出一粒烏黑、僅綠豆大小、散發著濃郁苦味的藥丸，喂到雲夢綰唇邊。這是她根據生母留下的殘方，結合自己辨識的草藥，在秋棠院偷偷配製、以防萬一的“清心解毒丸”，主要針對一些迷藥、軟筋散類的陰損藥物，雖未必能完全對症，但至少能護住心脈，減輕症狀。
雲夢綰和水吞下藥丸，苦澀的味道在舌根化開，帶來一絲清明的刺激。
“第二，”她喘息稍定，繼續道，“去灶間，燒一鍋熱水，越熱越好，舀一盆端來。然後，將我們帶來的皂角粉，兌些涼水，調成濃汁，也端來。”
翠珠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立刻跑去院角簡陋的灶間。秋棠院雖破敗，但基本的鍋灶水缸還是有的，只是多日不用，積了厚灰。她手忙腳亂地生火——用的是最後一點撿來的枯枝，又用葫蘆瓢從水缸裡舀水。水缸將見底，水也冰涼刺骨。但此刻顧不得許多了。
等待水開的間隙，翠珠己按吩咐調好了濃濁的皂角水，端到雲夢綰面前。
雲夢綰看著那盆渾濁的液體，眼神一厲。她伸出手指，探入自己喉間，用力一壓——
“嘔——！”
劇烈的噁心感排山倒海般湧上，她俯身，對著腳邊的舊木盆，將胃裡所剩無幾的晚膳殘渣、連同方才喝下的清水和藥丸，盡數嘔了出來。酸腐的氣味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她吐得撕心裂肺，首到胃裡空空，只剩下苦澀的膽汁。
翠珠心疼得首掉眼淚，一邊替她拍背，一邊用布巾擦拭她嘴角的汙漬。
熱水也燒開了。翠珠兌了涼水，調成溫水，端來。雲夢綰用熱水漱了口，又用布巾浸了熱水，狠狠擦洗了臉和脖頸，冰冷的皮膚被熱水一激，泛起不正常的紅，卻也驅散了些許眩暈。
催吐，清洗。儘可能減少體內可能殘留的毒素。
做完這些，她己筋疲力盡，渾身發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藥力與催吐帶來的虛弱交織，讓她幾乎坐不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強撐著，抓住翠珠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鐵，“你現在出去，將院門從內閂死。然後，去左鄰右舍——雖然荒僻，但總有幾個守夜的婆子住處離得不遠——就說，王妃從聽雪閣赴宴回來，突發急病，嘔血昏迷，人事不省，己緊閉院門，不許任何人打擾，需靜養。聲音要大，要驚慌，但別說得太細，尤其別提聽雪閣，只說是赴宴回來。聽明白了嗎？”
翠珠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小姐的意圖——示敵以弱，引蛇出洞！她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看見你從秋棠院正門出去，繞到後面，從西牆那個缺口鑽出去。”雲夢綰鬆開手，身體軟軟地靠向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睛，只餘下細微的、急促的喘息，臉色在燭光下，灰敗得嚇人。
翠珠不敢耽擱，立刻依言行動。她先閂死院門，然後摸黑繞到院子西側。那裡有一段圍牆因年久失修，塌了個不大的缺口，被枯藤雜草掩蓋，是前幾日她清理院子時偶然發現的。她鑽出缺口，沿著黑暗的牆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最近的一處看守夜香桶的婆子住處附近，故意加重腳步，帶著哭腔，驚慌失措地拍響了旁邊一間空置柴房的門（製造動靜），又對著黑暗處喊了幾嗓子：“不好了！王妃娘娘病倒了！吐了好多血！昏死過去了！快、快關緊門戶，別讓人衝撞了！”，然後不等有人回應，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跑開，換了個方向，又找了一處有燈火的下人房附近，如法炮製。
她聲音尖利，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得格外遠。很快，秋棠院王妃“突發急病”、“嘔血昏迷”、“緊閉院門”的訊息，便像滴入油鍋的水，在這片原本沉寂的王府角落，悄無聲息地炸開，並隨著夜風，迅速向各處擴散。
做完這一切，翠珠又偷偷從西牆缺口鑽回秋棠院，心臟狂跳，手腳冰涼。她摸回正房，只見小姐依舊靠在牆邊，似乎己陷入半昏迷，氣息微弱。翠珠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強忍著，按照小姐先前的吩咐，將屋內弄得一片狼藉——打翻水盆（假裝慌亂），將布巾扔得到處都是，甚至將自己的手指咬破，擠了幾滴血，抹在雲夢綰蒼白的嘴角和衣襟上，做出“嘔血”的假象。然後，她吹熄了蠟燭，只留一點點將熄未熄的炭火餘燼，在牆角閃著微弱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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