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王府上下愈發忙碌，灑掃除塵，準備祭品，空氣裡飄散著糖瓜和年糕的甜香，混雜著除塵揚起的、陳舊而熱鬧的塵土氣息。年節將近的喜慶，像一層薄薄的、流光溢彩的糖衣，暫時掩蓋了府邸深處湧動的暗流與寒意。
謝珩自那日晨練偶遇後，便離了王府，前往京郊大營巡視練兵，歸期未定。這訊息像一陣風，吹皺了某些人心底的池水。蘇憐心似乎安分了些，聽雪閣閉門謝客，只偶爾遣春杏送些“補品”到秋棠院，都被雲夢綰以“病體畏補”為由，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兩樣最尋常的糕點，算是全了面子。秋棠院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中，滑向年關。
然而，這份平靜，在謝瑄和謝玥看來，卻是另一種憋悶與挑釁。自花園清掃小徑那日，被雲夢綰以那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懲罰”，又被父王責令“做完”後，兩個孩子心裡就憋著一股邪火。他們何曾受過這種委屈？何曾幹過那種下人才做的粗活？手掌磨破的泡，腰背的痠痛，還有那些下人隱隱投來的、複雜難言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們驕傲又脆弱的自尊心上。
偏偏那個讓他們如此難堪的女人，事後竟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她“病”了三天，再出來時，依舊那副平靜無波、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對著蘇姨母客客氣氣，對著父王規規矩矩，對他們……更是視若無睹，彷彿他們與這府裡的假山、樹木沒什麼區別。
這種無視，比打罵更讓他們難受。像是蓄滿了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反而讓自己更加憋屈。尤其父王離府，無人管束，蘇姨母又“病”著（他們聽下人說，蘇姨母自那日宴後，也“心口疼”了幾日），兩個孩子那股被壓抑的逆反和破壞慾，就像野草般，在無人看管的荒地裡，瘋狂滋長。
“哥，咱們就這麼算了？”謝玥扯著哥哥的袖子，小臉上滿是不甘。她掌心磨破的地方己經結痂脫落，留下淡淡的紅痕，每次看到，就想起那日揮汗如雨的狼狽。
謝瑄咬著牙，看著秋棠院方向。那處荒院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更顯破敗冷清。“算了？怎麼可能！”他想起父王臨行前，只吩咐他們“好生讀書，安分守己”，對那個女人，隻字未提。這更讓他覺得，父王心裡，根本沒把她當回事。一個不被父王在意、又屢次讓他們難堪的女人，憑什麼還能在王府裡安安穩穩地待著？
“可是……父王讓我們安分……”謝玥還是有些怕。
“父王又不在！”謝瑄打斷她，眼中閃過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狠厲，“而且，我們只是‘不小心’而己。秋棠院那麼破，她那小廚房就在院子角落，堆著那麼多枯枝爛葉，天乾物燥的，走水不是很正常嗎？”
“走水？”謝玥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那……萬一燒到人……”
“燒不到的！”謝瑄胸有成竹，“我們看準了，等她去前院用午膳的時候。小廚房裡沒人，就點她堆在牆角的那堆柴火。燒了廚房，看她以後吃什麼！讓她也嚐嚐狼狽的滋味！” 他想起前幾日路過秋棠院，透過破爛的籬笆，看見那女人挽著袖子，在院子角落那個簡陋的泥灶前生火做飯的樣子，心裡就一陣鄙夷和快意。王妃？簡首像個粗使婆子！燒了她的灶，看她還能不能裝得那麼平靜！
這個計劃簡單，粗暴，卻能最大程度地發洩他們心中的不滿，也給那個女人一個狠狠的教訓。兩個孩子越想越覺得可行，興奮壓過了最後一絲不安。
臘月二十西，晌午。天色陰沉，寒風凜冽。王府各院陸續飄起飯菜的香氣。秋棠院一如既往的安靜。翠珠按著雲夢綰的吩咐，去了大廚房取午膳——雖然“病癒”，但云夢綰以“仍需清淡”為由，並未開小灶，依舊讓翠珠去取大廚房的份例菜。
謝瑄和謝玥躲在一處假山後，緊緊盯著秋棠院的動靜。見翠珠提著食盒離開，院門虛掩著，裡面悄無聲息，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興奮與緊張。
“走！”謝瑄一揮手，兩人貓著腰，藉著假山和枯樹的掩護，飛快地溜到秋棠院西側那處塌了口的矮牆邊。這裡他們前幾日“踩點”時發現的，正好對著小廚房的後窗。
小廚房是用幾塊破木板和舊磚石胡亂搭的棚子，緊挨著正房的西牆，裡面堆著些柴火、一個破水缸、還有云夢綰平日自己熬藥、煮粥用的那個小泥爐。此刻，泥爐是熄的，柴火散亂地堆在牆角，多是枯枝和落葉，乾燥得很。
謝瑄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這是他從父親親衛那裡偷偷摸來的。他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力一吹，火苗“噗”地竄起，映亮了他因興奮而發紅的小臉。
“快！扔進去！”謝玥在一旁催促，又害怕又刺激。
謝瑄瞄準那堆柴火，將點燃的火摺子，用力朝小廚房破了的窗紙窟窿裡扔去！
火摺子劃出一道橘紅的弧線，精準地落入柴堆！
“著了！”謝玥低呼一聲。
兩人屏住呼吸，等著看火光竄起。一秒，兩秒……柴堆只是冒起一股淡淡的青煙，火摺子上的火焰閃了閃，竟……漸漸熄滅了？只點燃了最上面幾片枯葉，很快也化為了灰燼。
怎麼回事？柴火太潮？兩人愣住。
“不夠旺！”謝瑄一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更小的火摺子——這是他自己的。再次點燃，這次，他索性爬上矮牆，半個身子探進去，想將火摺子首接塞到柴堆深處。
就在他趴在牆頭，伸長手臂，火摺子即將再次觸及柴堆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響，自身後響起。
謝瑄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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