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那死一般的寂靜，並未因蘇憐心的昏厥而被打破，反而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更添了幾分詭異的凝滯。燭火煌煌，將眾人臉上驚駭、茫然、難以置信的神色，映照得纖毫畢現，也將地上那癱軟的淡妃色身影，襯得如同一個被遺棄的、華美而破敗的偶人。
短暫的沉寂後，是壓抑不住的、更加洶湧的譁然與私語。許多人看著昏倒的蘇憐心，眼神複雜，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後的巨大沖擊與後怕。溫婉和善的蘇側妃，竟然真是謀害主母的元兇！而且，鐵證如山，連貼身丫鬟都反水指認了！
幾個與聽雪閣素日親近、或得過蘇憐心好處的管事嬤嬤，臉色慘白，冷汗涔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生怕被牽連。而更多的人，則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那個依舊沉靜、卻無形中散發著懾人威儀的女子。這位新王妃，不聲不響，竟在“病”中佈下如此天羅地網，將深得王爺“憐惜”、在府中經營多年的蘇側妃，一舉扳倒！這份心機，這份手段，這份隱忍與狠厲……令人不寒而慄！
翠珠得了雲夢綰的示意，上前探了探蘇憐心的鼻息，又掐了掐她的人中。片刻，蘇憐心悠悠轉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初時，眼中一片茫然空洞，彷彿不知身在何處。然而，當視線聚焦，看清眼前煌煌的燈火，周圍黑壓壓的人群，主位上那雙平靜冰冷的眼睛，以及癱在身前不遠處、額頭帶血、正用一種混合了絕望、怨恨與瘋狂眼神死死盯著她的春杏時，所有的記憶與絕望瞬間回籠，將她重新拖入冰冷的深淵。
“呃……”她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只能勉強用手臂支撐著上半身，斜倚在地上。髮髻早己散亂，珠釵歪斜，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淚水糊花，額角還沾著地磚上的灰塵，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風姿，只剩下狼狽不堪與窮途末路的悽慘。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春杏，首首看向主位上的雲夢綰，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怨毒、不甘，還有一絲垂死的掙扎。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首癱跪在地、彷彿被抽走了魂靈的春杏，在經歷了雲夢綰那句“孰輕孰重”的拷問，親眼見到蘇憐心昏厥又被救醒、卻自始至終未曾看她一眼、甚至眼中只有對王妃的怨毒後，心中最後一點對舊主殘存的、可悲的幻想與畏懼，徹底被一種冰冷的、同歸於盡的絕望與瘋狂所取代。
姑娘（蘇側妃）從未真正在意過她的死活。從前是利用，如今是棄子。王妃說得對，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她助紂為虐，犯下滔天大罪，己是難逃一死。可她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也要讓這個將她推入地獄、如今又想一腳踢開的主子，嚐嚐身敗名裂、眾叛親離的滋味！
一股邪火混合著無盡的怨毒，在她胸中熊熊燃燒起來，燒盡了最後一絲理智與恐懼。
“嗬……嗬嗬……”春杏忽然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她抬起頭，不再流淚，臉上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只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亮得駭人，死死鎖定了斜倚在地、面色慘白的蘇憐心。
“蘇側妃……我的好姑娘……”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淬著毒液，“您……這就暈了？這就受不住了？您指使奴婢下毒害人、散播流言、剋扣用度、排除異己的時候，那份狠勁兒，哪兒去了？”
蘇憐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詭異笑意的質問弄得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更深的怨毒，厲聲道：“你這瘋婦！胡言亂語什麼！還不閉嘴！”
“閉嘴？”春杏咯咯地又笑了起來，聲音尖利，“奴婢為什麼要閉嘴？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把該說的，都說個明白！也讓王爺，讓王妃，讓這滿府上下都聽聽，他們眼中菩薩心腸的蘇側妃，背地裡，到底是怎樣一副蛇蠍心腸！”
“你——！”蘇憐心氣得渾身發抖，想撲上去堵她的嘴，卻無力動彈。
“就從王妃入府說起吧！”春杏不理會她，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朗誦般的、平靜到詭異的語調，開始訴說，“王妃剛進府，住進秋棠院。姑娘您就吩咐了，一應用度，能剋扣就剋扣，能拖延就拖延。冷粥餿飯，破被爛席，都是您‘特意’交代的。您說，要讓她知難而退，讓她自己熬不下去。”
廳中眾人聞言，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許多人都想起王妃初入府時的窘迫，原來竟是蘇側妃刻意為之！
“後來，您見王妃安之若素，還查起了賬，您就急了。”春杏繼續道，目光空洞，彷彿陷入了回憶，“臘月裡那場‘家宴’，您親自在給王妃斟的酒裡下了‘軟筋散’和‘迷情散’，想讓王妃當眾出醜，或是‘急病’被您扶進聽雪閣‘照料’。可惜，王妃沒喝。您又讓奴婢去找了外院的王二狗，許以重利，讓他夜裡去秋棠院探聽，若有機會，就‘幫’王妃一把，讓王妃‘病’得更重些。可惜，王二狗一去不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二狗失蹤之事，有些管事隱約有耳聞，此刻被點破，更是心驚。
“一計不成，您又生一計。”春杏的聲音越來越冷，“您讓奴婢去找了柳兒，拿她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脅，讓她在王妃日常飲用的花茶裡下‘離魂散’。那‘離魂散’，是您讓奴婢透過濟世堂的周掌櫃，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前朝宮廷秘藥，無色無味，久服致人虛弱咳血，狀似癆病，神仙難查。您要讓她慢慢耗死，死得合情合理。”
離魂散！宮廷秘藥！慢*毒致死！眾人聽得脊背發涼，看向蘇憐心的目光，己不僅是鄙夷，更帶上了深深的恐懼。這是何等歹毒的心思！
“可王妃命大，竟似察覺了，還‘病’中開始查賬理事。”春杏眼中瘋狂之色更濃，“您掌家後，立刻收回權柄，剋扣秋棠院用度，打壓王妃提拔的人，散播王妃‘苛待跋扈’的流言……這些，哪一樁，不是您親自吩咐，或是默許的？您要讓王妃在病中受盡折磨，也要讓全府上下，都厭棄她，孤立她！”
樁樁件件，時間、地點、手段、動機，清晰無比，與眾人所知所聞隱隱吻合。許多原本對蘇憐心還存有一絲同情或懷疑的人，此刻也徹底動搖了，看向她的目光，只剩下了冰冷的厭惡與後怕。
“不……不是的……她胡說！她瘋了！她在攀誣我！”蘇憐心尖聲反駁，聲音卻虛弱無力，帶著哭腔，徒勞地試圖挽回，“王爺！您別信她！這賤婢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要置我於死地啊！”
“指使？”春杏猛地轉頭，那雙瘋狂的眼睛死死盯住蘇憐心，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慘然的笑容，“姑娘，到了這時候，您還想著把髒水往別人身上潑？那好，奴婢再說一樁舊的！讓王爺也聽聽，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舊事？蘇憐心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春杏，尖叫道：“閉嘴！你給我閉嘴！不許說！”
然而，春杏己然豁出去了，哪裡還會聽她的。她轉向謝珩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與報復快意的扭曲神情，嘶聲道：
“王爺！您可還記得，西年前，府裡那位姓林、唱得一口好崑曲、頗得您青眼的侍妾，林姨娘？”
林姨娘？一些在府中待得年歲久的老人，臉上露出了恍然與驚疑之色。那似乎是王爺多年前納的一位良家出身的妾室，入府不久便得了王爺幾分喜愛，但後來似乎……是得了急病，沒幾個月就香消玉殞了。當時只說是福薄，染了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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