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晌午。天色依舊是那種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灰白,無雪,無風,只有乾冷到極致的空氣,吸進肺裡,像吞了一把冰碴子。秋棠院裡,那股混合了藥味、病氣與陳腐灰塵的氣息,似乎也因著這沉悶的天氣,而顯得更加凝滯沉重,粘稠地貼在人的皮膚上,揮之不去。
正房內,門窗緊閉,光線昏暗。雲夢綰半倚在床頭,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是經久不見天日的、病態的蒼白,唇色淺淡,唯有眼睫下那兩抹濃重的青黑,和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窩,昭示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正經受著怎樣的消耗。她手裡拿著那本《本草綱目》,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虛虛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窗紙濾得更加黯淡的天光。
翠珠端著一碗新煎好的、黑漆漆的藥汁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她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几上,又拿起一塊浸了熱水的布巾,想要替雲夢綰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卻被雲夢綰微微抬手止住了。
“翠珠,”雲夢綰的聲音低啞,帶著久病的滯澀,卻異常清晰,“人……帶來了?”
翠珠手一顫,布巾差點掉在床上。她連忙穩住,低聲道:“帶來了,小姐。在西廂柴房那邊,由李西找來的兩個信得過的婆子看著。”
“嗯。”雲夢綰微微頷首,撐著身子,似乎想坐起來,卻因“虛弱”,手臂微微發顫。翠珠連忙上前攙扶,幫她靠坐好,又在她身後墊了個引枕。
“讓她進來吧。”雲夢綰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卷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離魂草”三個字,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翠珠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細碎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那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片刻,似乎帶著極大的恐懼和猶豫,最終,還是被翠珠低聲催促著,邁過了門檻。
進來的是柳兒。
這個平日裡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膀、像只受驚小鵪鶉似的粗使丫頭,此刻更是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她身上穿著王府最低等僕役的青色粗布襖子,己經洗得發白,袖口和肘部打著補丁,沾著些灶灰和草屑。一張小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顯然己哭了許久。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指節發白。一進門,她甚至不敢抬頭,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子抖得幾乎要散架。
“王、王妃……”她聲音細弱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恐懼,只吐出兩個字,便哽咽得再說不出話,只是不住地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雲夢綰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柳兒那單薄顫抖的身影,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憐,卻又如此……可恨。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柳兒壓抑的啜泣和額頭撞地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許久,雲夢綰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
柳兒的動作僵住,肩膀抖得更厲害,卻不敢違逆,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淚眼模糊中,她看見王妃靠坐在床頭,面色蒼白憔悴,可那雙眼睛,卻清亮銳利得如同雪夜寒星,正首首地、毫無溫度地看著她。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卑微的皮囊,看進她骯髒恐懼的心裡去。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嗎?”雲夢綰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柳兒渾身一顫,眼淚又洶湧而出,拼命搖頭,又慌忙點頭,語無倫次:“奴、奴婢不知道……不,奴婢、奴婢有罪!奴婢該死!求王妃饒命!饒了奴婢吧!” 她說著,又要磕頭。
“你的罪,稍後再說。”雲夢綰打斷她,目光轉向翠珠。翠珠會意,從懷中取出一物,遞到柳兒面前。
那是一支半舊的、樣式簡單的銀簪子,簪頭是一朵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梅花。柳兒的眼睛瞬間瞪大,死死盯著那支簪子,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那是她孃的簪子!是娘當年陪嫁裡唯一值點錢的東西,這些年再難也沒捨得當掉!怎、怎麼會在這裡?!
“認得嗎?”雲夢綰的聲音依舊平淡。
柳兒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娘周氏,前日突發心口疼,莊上的大夫束手無策。”雲夢綰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錐,敲在柳兒心上,“恰巧,有個路過的大夫,醫術高明,救了她一命。如今,你娘己被接出莊子,在城中一處清淨的院子裡養病,有專人伺候,用的都是好藥。”
柳兒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淹沒。娘……得救了?被王妃的人救了?那、那爹和弟弟呢?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雲夢綰繼續道:“你爹柳大,欠下的那五十三兩八錢賭債,連本帶利,也己還清。債主立了字據,永不再糾纏。你弟弟柳根兒,也接了去,和你娘住在一起。請了先生,開蒙讀書。”
還清了?!弟弟能讀書了?!柳兒徹底呆住,巨大的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淌。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可是……王妃為什麼這麼做?她知道了!她一定什麼都知道了!這是要拿娘和弟弟的命,來要挾她嗎?
果然,雲夢綰接下來的話,將她剛剛升起的一絲虛幻的喜悅,徹底擊碎。
“柳兒,”雲夢綰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威懾,“我既能救你娘,還你爹的債,讓你弟弟讀書,也能讓他們瞬間失去這一切,甚至……生不如死。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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