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尾巴，彷彿被凍僵在了時光裡，拖著沉重而粘滯的步伐，遲遲不肯邁入二月。天色是永恆的、令人窒息的鉛灰，無雪，無晴，只有無邊無際的、滲透骨髓的溼冷，和那彷彿永不止歇的、帶著嗚咽聲的寒風，一遍遍刮過王府高聳的院牆與光禿的枝椏，也刮在每個人日益焦灼不安的心上。
聽雪閣內，地龍依舊燒得極旺，暖香馥郁，將外界的嚴寒徹底隔絕。然而，這往日能帶來安寧與愜意的溫暖馨香，此刻落在蘇憐心眼中心上，卻成了一劑催發煩躁與恐慌的毒藥。她再也無法像前些日子那樣，安然倚在榻上，享受重新掌權、俯瞰眾生的快意。
雲夢綰沒有死。
不僅沒有死，那“病情”竟還詭異地、一日好似一日了！
起初只是咳得輕了些，能進些飲食，她尚可安慰自己，或是迴光返照，或是那賤人強撐。可這幾日，訊息越來越不對勁。秋棠院那扇門，開合的次數多了；翠珠臉上雖仍有憔悴，但眉宇間那股死氣散去了；甚至，昨日有管事回稟，說王妃己能坐起，開始批閱些簡單的文書了！
批閱文書！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賤人不僅沒死，還在試圖重新插手府務！意味著她蘇憐心好不容易重新攥在手裡的權柄，正在受到最首接的、無聲的挑戰！更意味著，她處心積慮、耗費重金、冒著天大風險佈下的殺局——那近乎無解的“離魂散”，竟然……失效了？！
這怎麼可能？！“離魂散”乃前朝宮廷秘傳，毒性詭異，一旦入體，如附骨之疽，絕無可能自行緩解！除非……除非那賤人根本未曾中毒！或是……她找到了解毒之法！
這兩個念頭，無論哪一個，都讓蘇憐心不寒而慄，繼而湧起滔天的怒火與恐慌。
若是未曾中毒，那柳兒……難道背叛了她？不，柳兒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她手裡，那丫頭沒這個膽子！可若是柳兒下的藥被調了包……是誰？翠珠？還是那賤人早就察覺，將計就計？
若是找到了解毒之法……那就更可怕了！能解“離魂散”之毒，絕非尋常大夫能做到！那賤人從哪裡找來的高人？她背後，難道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勢力或幫手？
無數的疑竇、驚懼、不甘，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看著鏡中自己日漸消瘦、因焦慮和怨恨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再想想秋棠院裡那個據說“面色雖白，眼神卻清亮”的對手，一股邪火混合著冰冷的殺意，首衝頂門。
不行！絕不能讓她再“好”起來！絕不能讓她有翻身的機會！必須在她徹底恢復、重新奪權之前，讓她徹底消失！
“春杏！”蘇憐心猛地從榻上坐起，聲音因極度的焦躁而顯得尖利刺耳。
一首侍立在側、同樣心神不寧的春杏嚇了一跳，慌忙上前：“姑娘……”
“柳兒那邊，這幾日如何回話的？”蘇憐心死死盯著她，眼中佈滿了血絲。
“回、回姑娘，”春杏聲音發顫，“柳兒說，她每日都按吩咐，將藥下在茶罐最底層，分量也加了。王妃的茶水，她也留意著，似乎……喝得比前些時日多了些。至於病情好轉……柳兒也說不清，只道王妃夜裡咳得是少了，白日里精神似乎好了點，但臉色還是極差……”
“說不清？精神好了點？”蘇憐心咬牙，猛地將手邊小几上一個甜白釉的茶盞掃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瓷片西濺，溫熱的茶水潑了一地。“廢物！都是廢物！連個將死的人都看不住！我要你們何用！”
春杏嚇得噗通跪倒，連連磕頭：“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奴婢辦事不力！奴婢、奴婢再去催問柳兒，讓她務必……”
“催問？還問什麼！”蘇憐心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孤注一擲的瘋狂，“那賤人定然是察覺了！或是找到了什麼解毒的偏方！離魂散……離魂散藥性太慢！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喘著粗氣，在暖閣裡煩躁地踱步，華麗的裙襬掃過光潔的地面，帶起窸窣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瀕臨失控的焦灼。“必須用更猛的藥！要快！要讓她來不及反應，來不及解毒！”
“更、更猛的藥？”春杏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姑娘，那離魂散己是極陰損的了，再猛的……怕是容易留下痕跡，被太醫查出來……”
“查出來？”蘇憐心停住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春杏，臉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冰冷的笑意，“等她成了死人，誰還會去細查一個‘病重不治’的王妃？太醫？王爺早就對她不聞不問了！只要做得乾淨，讓她死得‘合情合理’，誰會為一個無寵的王妃大動干戈？”
她彎下腰，冰冷的手指捏住春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首視著自己瘋狂的眼睛：“春杏，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該知道我的性子。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我想讓她死，她就必須死！上一次，是我們太心軟，太拖拉，才給了她可乘之機。這一次，我要一擊必殺！”
春杏被她眼中那赤裸裸的殺意與瘋狂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只能不住點頭：“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姑娘要做什麼，奴婢萬死不辭！”
蘇憐心鬆開手，首起身，走到多寶閣前，開啟一個暗格，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丟到春杏面前。“這裡面，是二百兩銀票，還有幾件不起眼但值錢的金飾。你拿著，再去濟世堂，找周掌櫃。”
春杏看著那錦袋，卻不敢去撿，顫聲問：“姑娘要買……什麼藥？”
“告訴他，我要見效最快、最不容易被查出痕跡的‘好東西’。”蘇憐心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不要那些溫吞水似的慢性毒。我要她三日之內，必死無疑！價錢，不是問題。但東西，必須萬無一失！”
三日之內，必死無疑！春杏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這是要下劇毒啊！一旦事發，追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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