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寒意，彷彿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廊簷屋瓦上，也壓在往來僕役瑟縮的肩頭。王府各處，依舊籠罩在一種因女主子“病重”與權力更迭而帶來的、揮之不去的凝滯與不安之中。然而，與這整體沉悶氛圍稍顯不同的，是松濤院裡，兩個孩子之間，一場持續了數日的、彆扭而沉默的拉鋸，終於在一個陰冷的午後，被打破了。
自那日被雲夢綰帶去城西貧民區，親眼目睹了另一番人間景象後，謝瑄和謝玥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默與躁動。他們被父王禁足抄書，每日對著枯燥的《家訓》，心思卻早己飛到了別處。眼前不再只是筆墨紙硯，而是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為了一口吃食拼命爭搶的瘦小身影，是雲夢綰平靜話語下掩藏的殘酷現實，也是她遞過來的、那點微薄卻沉甸甸的、讓他們親手交給乞兒作為“酬勞”的銅錢。
她病重的訊息，他們自然也聽說了。起初，是下人們小心翼翼的議論，後來，是蘇姨母重新掌事後，各處隱約透出的、對秋棠院的苛刻與冷待。再後來，便是前幾日那夜驚動全府的“嘔血昏迷”傳言。
兩個孩子聽到時，都愣住了。謝玥當時就紅了眼圈，咬著嘴唇沒說話。謝瑄則繃著小臉，死死盯著窗外秋棠院的方向，握著筆的手指，指節泛白。
她會死嗎？像那些貧民區的孩子一樣，因為飢餓、寒冷、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悄無聲息地消失？
這個念頭，讓他們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亂麻，堵得慌，又帶著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難受。他們想起她帶他們去看貧民時，那雙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她讓他們分發銅錢時，那句“他們憑自己的力氣，撿柴換錢，乾乾淨淨，有何不配”；也想起更早之前，她面對他們的惡作劇時，那種近乎冷酷的、卻又讓他們無從反駁的“懲罰”。
這個女人，討厭，可惡，總是讓他們難堪，下不來臺。可是……她好像又和府裡其他那些要麼對他們阿諛奉承、要麼畏懼躲避、要麼像蘇姨母那樣看似溫柔實則帶著算計的大人，都不一樣。她不怕他們，不討好他們，甚至……有點不把他們當回事。可偏偏，她說的話，做的事，又總像一根刺，紮在他們心裡最不舒服、卻又不得不承認或許有點道理的地方。
如今，這根“刺”，可能要沒了。
謝瑄覺得心裡那股憋悶更重了。謝玥則偷偷哭了好幾回。兩人被關在院子裡，除了抄書，便是大眼瞪小眼，氣氛比外面的天氣更冷。
首到昨日，隱約有新的風聲傳來，說秋棠院那邊似乎“咳得輕了些”，“能進點食了”，翠珠姐姐臉上“也有了點活氣”。這訊息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兩個孩子沉鬱的心頭閃了一下。
今日午後，謝瑄終於忍不住，摔了筆，對著一旁默默抄書的謝玥，硬邦邦地道：“喂，你……想不想去看看？”
謝玥抬起頭，眼圈還紅著，小聲問：“看、看誰？”
“還能有誰？”謝瑄別開臉，耳根有點發熱，“那個……病得快死的人。”
謝玥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下去：“父王讓我們禁足……而且，蘇姨母她……”
“我們就偷偷去！看一眼就回來！”謝瑄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倔強，“誰規定禁足就不能出院子了？再說，父王又沒說不準我們去探病！” 他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切與……愧疚。
是的，愧疚。雖然他不願承認。他想起自己曾想燒了她的廚房，想起她說的，那一把火可能會牽連多少無辜的人……如今她病得這麼重，會不會也有他們“氣”她的緣故？
謝玥看著哥哥，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心中的擔憂與好奇，點了點頭。
兩個孩子於是避開了院子裡值守的嬤嬤，從一處偏僻的角門溜了出去，熟門熟路地繞開人多的地方，做賊似的來到了秋棠院外。院門依舊緊閉，裡面靜悄悄的。兩人在門口躊躇了半天，誰也不敢先去敲門。
最後還是謝瑄一咬牙，上前，用不大的力氣，叩了叩門環。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翠珠驚訝而憔悴的臉。看見是他們，翠珠更是愣住了：“世、世子？郡主？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來看看。”謝瑄挺了挺小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首氣壯些，眼神卻有些飄忽。
謝玥也小聲道：“翠珠姐姐，王妃……好些了嗎？”
翠珠看著兩個孩子，尤其是他們眼中那抹掩飾不住的緊張與關切，心中不由一軟。她側身讓開：“王妃剛用了藥，正歇著。世子、郡主請進吧，只是……屋裡藥味重，光線暗，仔細些。”
兩人進了院子。比起上次來時，院子裡似乎乾淨了些，那堆差點被他們點燃的柴火也不見了。正房的門虛掩著，濃重的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翠珠輕輕推開門，低聲道：“小姐，世子郡主來探您了。”
屋內光線昏暗，炭火盆散發著微弱的熱氣。雲夢綰半倚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背後墊著引枕。她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色中衣，外面鬆鬆罩了件靛藍色的夾襖，長髮未綰，鬆鬆地用一根布帶系在腦後，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無血色，眼下青黑未消，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似乎比前些時日多了幾分清亮的神采，不再是純粹的渙散與死寂。
她看見走進來的兩個孩子，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蒼白的臉上，極淡地，浮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的弧度。
“世子，郡主。”她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久病的澀滯，卻並不虛弱得難以聽清，“你們來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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