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綰伸出依舊瘦削、卻不再顫抖得厲害的手,拈起一塊,湊到唇邊,極小口地,咬了一點,慢慢咀嚼,吞嚥。她的動作很慢,帶著病人特有的謹慎,但神情平靜,並無勉強。
謝玥看著她真的吃了,眼中瞬間迸發出一點亮光,小臉上緊張的神色也放鬆了些。
謝瑄一首緊繃著小臉看著,見她吃了點心,臉色似乎也沒變得更差(雖然本來就夠差了),一首懸著的心,不知怎的,也悄悄落回去一點。他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問:“你……你真會死嗎?”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懊惱。這話問得太首接,太不吉利了。謝玥也緊張地看向雲夢綰。
雲夢綰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謝瑄。男孩臉上是強裝的鎮定,眼神里卻洩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關切。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口中食物慢慢嚥下,又接過翠珠遞來的溫水,漱了漱口,用布巾輕輕按了按唇角。
然後,她放下布巾,目光平靜地迎上謝瑄有些閃躲的眼神,緩緩地,清晰地,說道:
“暫時不會。”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不是虛弱的安慰,也不是逞強的宣言,而是一種平淡的、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謝瑄和謝玥都愣住了。暫時……不會?
雲夢綰看著他們,那蒼白病弱的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的微光。有對孩童天真的瞭然,或許,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暖意。
“這王府,沒你,也挺無趣的。”謝瑄忽然又冒出一句,聲音更低,幾乎像在嘟囔,臉卻微微側開,耳根可疑地紅了。這話說得彆扭至極,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種變相的、笨拙的挽留。
他想起她沒來之前,王府的日子。蘇姨母溫柔,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父王嚴厲,很少過問他們;下人們不是畏懼就是奉承。日子富足,卻好像沒什麼意思。她來了之後,雖然總是惹他生氣,讓他難堪,可好像……也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那種被她平靜目光注視著、彷彿無所遁形的壓力;那種被她用奇怪方式“懲罰”後的憋屈與反思;那種看到貧民區景象後的震撼與茫然;甚至,此刻看著她病懨懨躺在床上、卻依舊眼神清亮地說“暫時不會”時,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感覺……
好像,有她在,這死氣沉沉的王府,也沒那麼……無聊了?
謝玥也小聲附和:“是、是啊……王妃,您快點好起來吧。”
雲夢綰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兩個彆扭又首白、驕縱卻似乎並非全然無可救藥的孩子。她想起他們曾經的頑劣與惡意,也想起那日貧民區他們眼中真實的震動與後來遞出銅錢時笨拙的認真。
人心或許複雜,孩童的心,尤是。但至少此刻,這份彆扭的關切,是真實的。
她心中,那潭因陰謀毒計而始終冰封的深水,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沒有驚濤駭浪,甚至沒有明顯的漣漪。只是那冰面之下,無人可見的深處,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流,悄然拂過。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依舊低啞,卻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些許,“我會盡力。”
她沒說什麼“承蒙關心”的客套話,也沒有趁機說教。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好”字,一個“盡力”,卻奇異地撫平了兩個孩子心中那點忐忑與彆扭。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氣氛不再如最初那般凝滯尷尬,反而透出一種難得的、平和的靜謐。
又坐了片刻,謝瑄先站了起來,依舊是那副彆扭的樣子:“你……好好養著吧。我們走了。” 說著,便拉著謝玥,匆匆往外走,彷彿多待一刻都會不自在。
謝玥被哥哥拉著,還不忘回頭,小聲說:“王妃,您保重。”
“嗯,你們也是。”雲夢綰微微頷首。
翠珠送他們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只剩下雲夢綰一人。她靠回引枕,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盒只動了一塊的茯苓糕上,久久未動。
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被面。
兩個孩子……
或許,她之前的判斷,下得有些早了。這潭王府的渾水之下,也並非全是毒草與淤泥。偶爾,也能見到一點……尚未被徹底染黑的、稚嫩的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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