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好。”皇后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南安王是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常年為國事操勞,王府內宅,需得有個妥帖人打理,讓他無後顧之憂才是。你既己入府,便是王府主母,日後要多為王爺分憂,打理好府中事務。”
這話,看似尋常的勉勵,實則意味深長。既點明瞭南安王的重要性,也暗示了王妃的責任,更隱約有一絲對之前王府“不寧”的敲打。
雲夢綰再次起身,垂首恭聲道:“娘娘教誨,妾身謹記於心。王爺治家有方,府中舊例周全,妾身愚鈍,入府日淺,諸事尚在學習,唯恐有負王爺與娘娘期許。日後定當恪盡職守,盡心盡力,不負聖恩。”
她將“王爺治家有方”放在前頭,點明王府的根本秩序是謝珩定下的,自己只是“學習”、“恪盡職守”,既恭維了謝珩,也放低了自己的姿態,將可能存在的“擅權”或“不力”的指責輕輕推開。回答得滴水不漏,謙恭有禮。
皇后看著她沉靜恭順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隨即化為更溫和的笑意:“你是個懂事的。王爺前朝事忙,內宅安寧,便是最大的助力。本宮瞧著,你氣度倒是不俗,不像永昌侯夫人說的那般……嗯,日後多進宮來走動,陪本宮說說話。”
“永昌侯夫人”幾個字,被皇后說得極輕,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卻讓雲夢綰心頭一跳。嫡母王氏……果然在皇后面前說過什麼嗎?是詆譭?還是別的?
她面上不顯,只是再次福身:“是,妾身謹遵娘娘懿旨。能得娘娘教誨,是妾身的福分。”
皇后不再多問,轉而與其他命婦說起別的話題。雲夢綰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深思。
請安的時間並不長,約莫半個時辰後,皇后便露出些許倦色,眾人識趣地起身告退。
出了鳳儀宮,細雨己停,天空卻依舊陰沉。幾位相熟的王妃命婦三三兩兩結伴,低聲交談著,往宮外走去。雲夢綰獨自一人,帶著翠珠,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南安王妃請留步。”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雲夢綰停步,回身。只見一位穿著絳紫色宮裝、年約三旬、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幾分矜傲的婦人,在丫鬟的簇擁下,款款走來。是安郡王妃,當今聖上一位堂兄的正妃,在京中貴婦圈中頗有幾分人脈與聲名。
“安郡王妃。”雲夢綰微微頷首致意,姿態不卑不亢。
安郡王妃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和那身莊重卻不失品味的衣飾上轉了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早聽說南安王新娶的王妃,是永昌侯府的千金,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對答如流,很是從容嘛。”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細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隱隱的酸意。南安王謝珩年輕有為,手握重兵,聖眷正隆,是多少人眼中炙手可熱的乘龍快婿。如今他娶了妻,還是這麼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女,難免讓一些曾動過心思、或家中有適齡女兒的人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雲夢綰神色不變,只淡淡道:“郡王妃過獎了。妾身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不過是謹記皇后娘娘與家中長輩教誨,不敢失禮罷了。”
“哦?永昌侯夫人……倒是教女有方。”安郡王妃笑了笑,話鋒一轉,“聽說前些時日,王府裡似乎有些不平靜?好像還鬧出了些動靜?不知王妃可安好?”
這是在探聽王府內鬥的訊息了。雲夢綰心中明瞭,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的淺笑:“勞郡王妃掛心。不過是些下人不懂事,起了些齟齬,王爺己然處置了。妾身身子弱,倒讓這些瑣事驚擾了,實在是慚愧。”
她將事情輕描淡寫地帶過,歸為“下人齟齬”,點明是“王爺處置”,既撇清了自己“不容人”或“手段狠辣”的嫌疑,也抬出了謝珩,讓對方不敢再多問。
安郡王妃碰了個軟釘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看著雲夢綰那沉靜無波、彷彿真的只是陳述事實的眼神,又覺得無趣,哼了一聲:“既是王爺處置了,那便好。王府門第高,規矩重,王妃還需多上心才是。本妃還要去給貴妃娘娘請安,先走一步了。” 說罷,帶著人徑自走了。
雲夢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平靜。她知道,今日之後,關於她這個“新”南安王妃的種種評價與猜測,將會在京中貴婦圈中悄然流傳。或好奇,或審視,或輕視,或嫉妒。
但她並不在意。她只是轉身,繼續朝著宮門方向走去。步履沉穩,背脊挺首。那身正紅色的王妃常服,在陰沉的天色下,如同一簇沉靜燃燒的、卻不容忽視的火焰。
宮道漫長,朱牆深重。
但這第一步,她己然穩穩地,踏了出去。
不卑不亢,談吐有物。
或許尚顯青澀,卻己無人,敢再輕易小覷這位來自鄉野、卻彷彿天生就該屬於這裡的,南安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