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一連下了數日,將皇城內外浸潤得一片溼漉漉的、泛著青苔光澤的暗沉。宮牆的硃紅在雨幕中顯得愈發凝重,琉璃瓦上的積水沿著飛翹的簷角滴落,在漢白玉的石階上敲出單調而寂寥的迴響。鳳儀宮內,地龍的暖意與薰香的馥郁,似乎也驅不散這連綿陰雨帶來的、無孔不入的潮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煩悶。
皇后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身上搭著一條明黃色繡金鳳的薄毯,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有些飄忽地落在窗外被雨絲模糊的庭院景緻上。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並非身體勞累,而是一種久居深宮、日復一日處理瑣事、平衡各方勢力帶來的、深入骨髓的疲乏。
貼身女官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又低聲稟報了幾句什麼。皇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女官臉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嬪?”皇后放下書卷,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聲音聽不出情緒,“她倒是殷勤。本宮記得,她與南安王府那位……蘇側妃,似乎有些交情?”
“回娘娘,是的。”女官垂首道,“安嬪娘娘入宮前,其孃家與蘇側妃的孃家有些往來。前兩日,安嬪娘娘來請安時,還……還提了幾句,說聽聞南安王府近來頗有些……喧嚷,似是內宅不寧,新王妃年輕,性子似乎……急了些。”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清楚。內宅不寧,新王妃性子急——結合“蘇側妃”這個關鍵詞,指向不言而喻。
皇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啜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苦的回甘,也讓她腦中那點因安嬪“多嘴”而起的不快,暫時壓了下去。她並非不知安嬪與蘇憐心那點交情,也並非全信她的話。但無風不起浪,南安王府前些時日的動盪,她雖身處宮中,亦有耳聞。蘇憐心被廢禁足,春杏杖斃,王府內外清洗……動靜確實不小。
那個新入府的南安王妃,雲氏……皇后想起前次請安時,那個臉色蒼白、卻舉止從容、對答得體的年輕女子。看著倒是個沉靜懂事的,可下手卻如此狠厲果決?這才入府多久,就將經營多年的側妃連根拔起?是果真如安嬪暗示的那般,年輕氣盛,善妒不容人,把持王府?還是……另有隱情?
南安王謝珩,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掌北境兵權,其內宅是否安寧,不僅僅關乎王府體面,更可能牽動前朝。皇后身為中宮,有責任過問,也有義務……維持某種平衡。
“南安王妃……上次入宮,是什麼時候?”皇后放下茶盞,問道。
“回娘娘,是二月末,循例請安。”女官答道。
“也有些日子了。”皇后沉吟片刻,“去,傳本宮口諭,請南安王妃明日入宮一趟。本宮新得了幾匹江南進貢的軟煙羅,看著顏色嬌嫩,給她挑兩匹,再……問問她王府近況,身子可大好了。”
“是,娘娘。”女官領命,躬身退下。
與此同時,被層層宮牆與春雨隔絕的南安王府,聽雪閣內,卻瀰漫著一種與外界潮溼沉寂截然不同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蘇憐心蜷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裹著的銀狐裘己有些髒汙黯淡,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劣質薰香與久不沐浴的、難以言喻的氣味。她瘦得脫了形,兩頰深深凹陷,眼窩烏黑,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裡面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瘋狂的火焰。
前幾日,她終於找到了機會。利用一次“突發急病”、腹痛打滾的表演,引得看守婆子慌亂靠近檢視時,她將早己準備好、藏在舌下的一枚小巧的、鑲嵌著米粒大珍珠的耳墜,連同一張用炭筆寫在撕下的裡衣碎片上、字跡潦草扭曲的紙條,塞進了其中一個看起來面相稍顯憨厚、眼神閃爍的婆子手裡。
耳墜不值什麼錢,卻是她僅存的、未被搜走的體己。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點明“新妃跋扈,不容舊人,把持王府,恐對王爺不利”,並暗示若能設法將訊息遞給她“宮中的姐妹”安嬪,必有重謝。她沒有署名,但相信安嬪認得她的筆跡,也明白其中厲害。
她在賭。賭那婆子貪財,賭安嬪念著舊情(或者說,念著對付一個可能得寵的王妃所能帶來的利益),更賭皇后不會對南安王府的“內亂”坐視不理。
今日,那婆子趁著送飯,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又迅速低下頭。蘇憐心瞬間明白了——訊息,遞出去了!
巨大的狂喜與怨毒交織,讓她渾身顫抖。雲夢綰,你以為將我關在這裡就萬事大吉了嗎?我在宮中,也不是全無依仗!皇后娘娘最重規矩,最看不得妃嬪善妒、內宅不寧!只要安嬪在皇后面前稍稍吹風,只要皇后對你起了疑心,召你入宮詢問……以你那般冷硬的性子,豈能討得好去?即便不能立刻將你拉下馬,也能讓你在皇后心中留下惡劣印象,日後在貴婦圈中舉步維艱!
她彷彿己經看到了雲夢綰在皇后面前狼狽辯解、卻越描越黑的景象,看到了皇后眼中浮現的失望與不喜,看到了這王府重新回到她……不,至少看到了雲夢綰從雲端跌落、與她一樣痛苦的景象!
這口鬱結於心、幾乎將她逼瘋的惡氣,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再次掐入掌心的舊傷,帶來尖銳的疼痛,卻也讓她保持著一種扭曲的清醒。
等著吧,雲夢綰。好戲,才剛剛開始。
次日,雨勢稍歇,天空依舊陰沉。雲夢綰再次接到了入宮的懿旨。這次並非循例請安,而是皇后“關懷”的單獨召見。
翠珠和針線房的丫頭們又是一陣忙碌,為她重新梳妝打扮。衣裳依舊按品級穿戴,只是顏色選了更為柔和的藕荷色,髮飾也略減了些,只戴了那支銜珠點翠金鳳步搖和兩朵小巧的珠花,顯得既莊重又不失溫婉。臉上薄施脂粉,掩去了過分蒼白的病氣,勾勒出清麗的輪廓。
臨行前,雲夢綰在書房靜坐了許久。她面前攤開的,不是詩書,而是王府近兩個月的總賬冊,以及她親自整理的、關於各項改革舉措的紀要與初步成效彙總。賬冊條目清晰,收支分明,改革紀要條理清楚,目標、措施、難點、成效,一一列明,雖文辭樸實,卻自有一種沉穩篤定的力量。
她知道皇后此次召見,絕非單純“關懷”或“賞賜衣料”那麼簡單。蘇憐心在宮中並非全無根基,安嬪的“多嘴”,她己從謝珩派來的老嬤嬤那裡得了暗示。皇后這是要親自“過問”了。
辯解?訴苦?指控蘇憐心?不,那些都落了下乘,且易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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