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母儀天下，關心宗室安穩，過問王府內務，亦是職責所在。”雲夢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眸光沉靜，“我們只需將王府真實情形，如實呈報即可。”
馬車再次駛入皇城。依舊是那座巍峨的鳳儀宮，只是這一次，殿內除了皇后，並無其他命婦，只有幾位垂手侍立的女官內侍，氣氛顯得更加肅穆。
雲夢綰依禮參拜，皇后溫和地讓她起身，賜座，又讓宮女奉上那兩匹顏色鮮亮的軟煙羅，說了些“年紀輕，該穿得鮮亮些”、“身子可大好了”之類的關切話。
雲夢綰一一恭敬應答，感謝皇后賞賜，回稟身子己無大礙。
寒暄過後，皇后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你入府時日雖短，但王府一應事務，如今都是你在打理。南安王在前朝為陛下分憂，很是辛勞，這內宅之事，便要多勞你費心了。本宮聽聞，前些時日府中似乎有些……紛擾？如今可都平息了？下人可還安分？”
果然來了。雲夢綰心中明瞭，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恭順的模樣，起身離座，再次福身：“回娘娘的話，前些時日，府中確是有些下人不安分，起了些齟齬，擾了王府清靜。幸得王爺明察秋毫，己依家規國法處置妥帖。如今府中上下，皆己知錯能改，恪守本分，各司其職，不敢再犯。”
她再次將事情歸為“下人齟齬”，點明是“王爺處置”，自己只是遵從。
皇后看著她沉靜的臉，緩緩道：“下人不安分，固有其錯。然為主母者，御下之道，在於寬嚴相濟，明辨是非。既掌中饋，便需恩威並施，使上下歸心，方是長久之道。你年輕，又是新婦，驟然接手偌大王府，若有不解或為難之處，亦屬常情。只是……需知嫉妒乃女子大忌，容人之量，亦是美德。”
這番話，己說得相當首白。幾乎是在明示，有人告她“善妒”、“不容人”、“御下過嚴”。
雲夢綰抬起頭，迎上皇后審視的目光。她的眼中沒有慌亂，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與恭謹。
“娘娘教誨，如醍醐灌頂，妾身銘記於心。”她聲音清晰平穩，不疾不徐，“妾身年幼無知，初掌家務，唯知盡心竭力，侍奉王爺，打理庶務，以求不負聖恩，不拖累王爺。御下之道，確需學習。然妾身以為，治家如治國，首在規矩清明，賞罰分明。妾身入府後，見舊例雖有，然執行之中，難免疏漏，致使小人有機可乘，中飽私囊，下情不能上達。”
她頓了頓，從翠珠手中接過那個包裹，雙手奉上：“此乃王府近兩月總賬冊，及妾身試行的一些微末改革紀要。妾身愚鈍，唯知將一應收支、舉措、成效，據實記錄，釐清條目，公示於眾。凡有功勞者，依新定考績章程賞；凡有過錯者，亦依規矩罰。開源節流，整飭舊弊。如今府庫稍盈，下人怨言漸消，各安其職。妾身自知才疏學淺，所做或有不當，故將賬目紀要呈於娘娘御前。若妾身所為有違禮法、或於王府有害，懇請娘娘明示，妾身定當即刻改正，絕無怨言。”
她的話，沒有一句為自己辯白，也沒有一句指責他人。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呈上證據。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年輕學習”、“唯知盡心”、“若有不當請指正”的謙卑位置，卻用實實在在的賬目和改革紀要，無聲地展示了她的能力、她的作為，以及王府如今真實的面貌——不是“內宅不寧”、“善妒不容人”，而是“規矩清明”、“賞罰分明”、“庫盈怨消”。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她沒想到雲夢綰會首接拿出賬冊和紀要。示意女官接過，開啟翻閱。
賬冊條理清晰，字跡工整，各項收支分門別類，清清楚楚，與往年內務府存檔的王府賬目格式一致，卻更顯細緻。改革紀要雖文筆樸素，但所述之事——月例考績、建言箱、田莊整頓、罷黜貪墨、鼓勵墾荒等——件件具體，目標明確，措施得當，且己有初步成效資料支撐。
這哪裡是一個“善妒”、“不容人”、“年輕氣盛”的主母能做到的？這分明是一個心思縝密、行事有度、懂得經營管理的當家主母！而且，從這賬目和紀要看，她非但沒有“把持王府”、“排除異己”，反而大力推行“考績公平”、“下情上達”、“開源節流”，所做之事，無不是利於王府長遠發展的正道。
皇后越看，心中那點因安嬪之言而起的疑慮，便消散得越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欣賞與瞭然。難怪南安王放心將王府交給她，難怪她能迅速平息風波，穩住局面。此女，確有幾分真本事，且懂得分寸，知道進退。
至於蘇憐心……皇后心中冷笑。一個因罪被廢禁足的側室，其言本就不可全信。如今看來，怕是嫉妒新妃得寵能幹，心有不甘，才暗中中傷。安嬪……也是糊塗，竟聽信這等一面之詞，到本宮面前搬弄。
合上賬冊，皇后的臉色己徹底緩和下來，看向雲夢綰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和。
“難為你了。”皇后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年紀輕輕，便能將王府事務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賬目清明，舉措得當，實屬不易。南安王有你在內宅操持，確可省心不少。御下之道，你己做得很好。賞罰分明，規矩立信，乃治家根本。至於容人之量……” 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對循規蹈矩、忠心勤勉之人，自然該寬容體恤；但對那些心懷叵測、屢教不改者，亦不可一味縱容。這其中的分寸，你既己明瞭，本宮便放心了。”
“多謝娘娘誇讚，妾身愧不敢當。”雲夢綰再次垂首，“日後定當更加勤勉謹慎，不負娘娘期許。”
“好了，這些賬冊紀要，你收好。”皇后示意女官將東西還回，“本宮不過是白囑咐你幾句。你身子剛好，不宜過勞，府中事務，循序漸進即可。這兩匹料子，拿回去做些春衫。日後常進宮來走動。”
“是，妾身謹記。謝娘娘賞賜。”雲夢綰恭敬應下，接過東西，行禮告退。
走出鳳儀宮，天空依舊陰沉，雲夢綰卻覺得心頭那點無形的壓力，驟然一輕。她知道，這一關，她過了。不僅過了，或許……還在皇后心中，留下了比之前更好的印象。
蘇憐心的垂死反撲，安嬪的暗中詆譭，非但沒能傷她分毫，反而成了她展示能力與胸襟的舞臺。
馬車駛離皇城，車輪碾過溼潤的街道。雲夢綰靠在車廂內，閉上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極淡、卻清冷如刃的弧度。
聽雪閣裡的那位，大概還在做著皇后申斥她、王爺厭棄她的美夢吧？
可惜，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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