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綰的目光在那盒東珠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那幾匹華美的緞子，臉上並未露出多少驚訝或受寵若驚的神色，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她起身，對著前院書房方向，微微福身：“妾身謝王爺賞賜。有勞回稟王爺，妾身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王爺厚愛，妾身感念於心。”
她語氣恭順，姿態得體，挑不出半點錯處。
親衛應下，留下東西，便帶著人退下了。
劉管事、張嬤嬤等人看向雲夢綰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幾分複雜。王爺親自賞下如此貴重之物，還特意附言“王妃辛苦”，這其中的認可與……某種微妙的回覆之意，不言而喻。王妃在王府的地位，經此一事，己然堅不可摧。
雲夢綰卻彷彿並未將這厚賞太放在心上。她示意翠珠將東西收好，便重新坐回椅中，對劉管事等人道：“方才說到何處了？繼續吧。”
議事繼續，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只是眾人的態度，愈發恭謹認真。
晚間，用罷晚膳，翠珠一邊收拾著那些賞賜之物，一邊忍不住低聲道：“小姐，王爺這次賞賜可真重。這東珠，顆顆都是上品，還有這貢緞，怕是宮裡娘娘們才能用的……”
雲夢綰坐在燈下，就著光亮，翻看著一本關於農桑的雜記，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嗯，收著吧。”
“小姐，您不挑幾顆鑲個簪子，或是用這緞子做身新衣裳？”翠珠試探著問，“過幾日說不定還有宮宴……”
“不必。”雲夢綰翻過一頁書，聲音平靜，“東珠，你明日去取五顆，分成兩份。一份三顆，給劉管事；一份兩顆，給張嬤嬤。就說……近日他們辛苦，府中諸事井井有條，多有賴他們用心，這是王爺與本妃的一點心意。其餘的，先收入庫房。”
翠珠一愣：“都給管事？” 這可是王爺賞給小姐的啊！
“賞給管事，便是賞給王府。他們盡心辦事，該賞。”雲夢綰道，語氣不容置疑，“至於那幾匹緞子……我記得王爺有幾件常服，顏色都有些舊了。你明日去請針線房手藝最好的周娘子過來，讓她用那匹玄色雲紋的，給王爺做兩身新的春衫。另一匹靛青的，給世子做一身。剩下的，暫且收著。”
翠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是沒說出來，只是低聲應了“是”。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小姐的用意。將御賜的貴重東珠分賞給得力的管事，是施恩，是籠絡人心，也是將王爺的“認可”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對下人的激勵。而將貢緞用來給王爺和世子製衣，則是表明心跡，顯示恭順與體貼，更是將這份“厚愛”，巧妙地回饋給了賞賜之人本身。
一賞一回，看似平常，卻深諳御下與處世之道。既全了王爺的顏面，也鞏固了自己的地位，還施恩於下，更顯賢德。
果然，次日，當劉管事和張嬤嬤接到那用錦囊裝著的、價值不菲的東珠，並聽聞是“王爺與王妃”的賞賜時，皆是激動不己，對著秋棠院方向千恩萬謝，辦事愈發賣力盡心。訊息傳開，王府其他管事、乃至一些有頭臉的執事，無不羨慕，也更堅定了跟著王妃好好幹的決心。
針線房周娘子被請來，得知要用御賜的貢緞為王爺裁衣，又是惶恐又是激動，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日夜趕工，務求盡善盡美。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謝珩從軍營回府，剛踏入書房，便看見書案旁的衣架上，整整齊齊地掛著兩身嶄新的玄色雲紋常服。布料挺括，光澤內斂，針腳細密勻稱，款式是他慣常穿的樣式，卻比以往的更顯精緻合體。
他微微一怔。親衛在一旁低聲道：“王爺，這是王妃吩咐針線房，用前日賞下的貢緞新制的。王妃說，王爺常服多有磨損，春日將至，該添置新衣了。”
謝珩走上前，指尖拂過光滑冰涼的緞面。那玄色之中織就的暗銀雲紋，在燈下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他記得那匹貢緞，是滇南今年新貢的極品，他一併賞了下去。卻沒想到，她會用在了這裡。
“世子那邊呢？”他忽然問。
“世子也得了一身新衣，是靛青色那匹做的。世子……試了，很是合身。”親衛回道。
謝珩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盒東珠，影衛回報，她將其中五顆，分賞給了劉管事和張嬤嬤。餘下的，收入庫房，自己並未動用分毫。
分賞管事，是施恩，是御下。
為他和世子製衣，是恭順，是……為妻為母的本分？
可她做得如此自然，如此妥帖，彷彿這一切，都只是她作為“南安王妃”應盡的職責，無需刻意，亦無需言謝。
不居功，不貪賞，不張揚。卻將每一分賞賜，都用在了最能鞏固地位、維繫關係、彰顯“賢德”的地方。
這個女人……
謝珩緩緩在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那兩身新衣上，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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