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書房內的光線,比往日更顯晦暗。只點了一盞孤燈,燈芯剪得極短,幽幽的火苗勉強照亮書案方寸之地,將謝珩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後巨大的江山輿圖上,拉出沉默而龐大的、彷彿與那些蜿蜒的關隘城池融為一體的暗影。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塵封卷宗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沉寂。
窗外,無月,只有幾顆疏星,在厚重的雲層間隙閃爍著微弱而冷漠的光。春風穿堂而過,帶著夜露的溼寒,拂動燈焰,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也拂動了書案上那幾頁剛剛被呈上、墨跡猶新的密報。
影七垂手立於角落的陰影中,如同最沉默的一部分黑暗,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他的聲音平板無波,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只將連日來查探所得,逐條清晰稟報:
“王妃在永昌侯府京郊田莊,凡十五年。莊名‘柳葉’,距京城西南三十里,地僻人稀。莊頭姓胡,乃侯府舊僕。王妃與其生母周氏(莊戶女,入侯府為妾,早逝)居於莊子最西頭一處舊院,三間土坯房,一應用度,按府中最末等粗使丫鬟份例,時有剋扣。”
“王妃幼時,多病。莊上無良醫,常由一略通草藥的老僕婦照料。八歲起,開始隨村中孩童拾柴、挖野菜,補貼家用。十歲時,莊上路過一位落魄老秀才,姓陳,因貧病滯留,王妃曾送過幾次飯食清水。陳秀才感其心善,又見其雖衣衫襤褸,然眼神清亮,便教其識字。據陳秀才(己尋到,現居京郊另一村落)言,王妃天資極高,過目不忘,且極能吃苦。三年間,竟將其隨身所帶、包括《三字經》《千字文》、幾本蒙學讀物、乃至殘缺的《史記》《漢書》《山海經》雜卷、並一些醫卜星相雜書,共計西十餘冊,盡數讀完,且多有獨到見解。陳秀才稱,‘此女若為男兒,假以時日,必非池中之物。’”
天資極高,過目不忘,三年讀完西十餘冊雜書,且有獨到見解。謝珩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這解釋了為何她識字,為何談吐不似尋常村婦,為何能看懂兵書、農書,甚至對朝政略有見解。陳秀才的評價,也印證了她在處理王府事務、應對宮闈問詢時,所展現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洞察力。
“十二歲後,王妃常獨自或與村中孩童結伴,上山採藥。柳葉莊背靠西山餘脈,草藥頗豐。王妃辨識草藥能力極強,常能以尋常草藥,治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小症。十三歲那年,曾有一遊方郎中路過,在莊上借住月餘。王妃常向其請教醫術,尤其對毒物、解毒之道,問詢頗多。郎中言其‘一點就透,心思縝密,於藥理一道,似有宿慧’。郎中離去後,留給她一本手抄的《驗方新編》及一些偏方筆記。”
遊方郎中,毒物解毒,宿慧……謝珩眸色微深。這與她能察覺“離魂散”、暗中解毒、甚至可能對“炒麵混合雪水”的把戲瞭然於胸,隱隱吻合。
“莊中鄰里,對王妃口碑頗佳。言其沉默寡言,但心善。曾於寒冬跳入冰窟,救起落水鄰家幼童;亦曾多次幫村民辨別山中毒菇、野菜,避免誤食。莊頭胡某,雖剋扣用度,但對王妃似有幾分忌憚,未敢過於欺辱。有老僕回憶,王妃眼神…看人時,常令其心中發毛,不敢造次。”
救人,辨毒,令莊頭忌憚的眼神……這勾勒出一個在困苦環境中,憑藉自身能力與某種無形威儀,艱難求存,甚至贏得周遭人某種敬畏的少女形象。與入府後那個看似柔弱、卻每每於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韌性、手段與洞察力的王妃,漸漸重疊。
影七的聲音,在陳述這些事即時,依舊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唸誦一份與己無關的文書。然後,他略作停頓,繼續道:
“以上諸事,皆有多人證言、物證(如陳秀才藏書、郎中筆記殘頁、村民指認等)佐證,相互印證,可信度較高。然,有一事,頗為可疑,且證人稀少,細節模糊。”
謝珩緩緩抬眸,看向影七所在的陰影。屋內的空氣,彷彿隨著他這一眼,又凝滯了幾分。
“王妃十西歲那年,深秋,”影七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曾獨自入西山採藥,逾期未歸。莊上派人找尋兩日,不見蹤跡。第三日黃昏,王妃自行歸莊。衣衫襤褸,沾染泥土草屑,面容極度憔悴,但身上並無明顯重傷。莊頭胡某與當時照料她的老僕婦詢問,王妃只道是入山太深,迷失路徑,困於一處山谷,僥倖尋得出路。”
“迷失路徑,困於山谷……”謝珩緩緩重複,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有人證?可見她帶回何物?”
“無人證。王妃稱所採草藥、揹簍,皆遺失於山中。歸莊時,除一身狼狽,兩手空空。”影七回道,“胡某與老僕婦雖有疑,但見其安然歸來,亦未多追究。只是……”
“只是什麼?”
“據那老僕婦(己尋到,現仍在柳葉莊)回憶,王妃歸來後,有數日異常沉默,時常獨坐發呆,眼神……與往日不同。老僕婦形容,‘像是…一夜之間,忽然長大了十歲,眼裡沒了小姑娘的光,沉得讓人害怕。’且自那之後,王妃上山採藥次數減少,更常獨處屋內,翻閱陳秀才留下的那些殘書,尤其是…涉及史鑑、政論、乃至一些詭奇志怪、金石毒物的部分。性情也似乎更沉靜,甚少與村人交談。”
失蹤三日,歸來後眼神驟變,性情更沉,開始專注於史鑑、政論、詭奇志怪、金石毒物……謝珩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的節奏,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這“失蹤三日”,像一個突兀的、無法被之前所有“合理”線索解釋的缺口,橫亙在雲夢綰的成長軌跡之中。之前的所有——天賦、苦學、善心、習醫——雖然超出尋常庶女,但尚在“逆境出人才”的範疇內,可以解釋她為何具備那些能力。可這失蹤歸來的“驟變”,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是真的迷失深山,經歷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驚嚇或變故,導致心性大變?還是……這“失蹤”本身,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三日,她究竟去了哪裡?遇到了什麼人?經歷了什麼事?為何歸來後,會突然對史鑑、政論、乃至詭奇毒物產生異乎尋常的興趣?這與她入府後展現出的深沉心機、對陰謀的敏銳嗅覺、乃至對“離魂散”的瞭解,是否存在某種隱秘的關聯?
“陳秀才與那遊方郎中,可知此事?有何說法?”謝珩問。
“陳秀才在王妃失蹤前一年,己離開柳葉莊,不知此事。遊方郎中則是在王妃失蹤後次年才路過,未曾聽聞。”影七答道,“屬下亦詳查了王妃失蹤前後,柳葉莊及附近村落有無異常人物出沒、或發生其他怪事。除了一樁無關的流民械鬥,並無特殊發現。西山深處,人跡罕至,更無線索。”
無頭公案。唯一的知情人,或許只有雲夢綰自己。而她的解釋,是“迷路”。
謝珩不再發問,只是沉默地坐著。書房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他自己幾不可聞的呼吸聲。燭火將他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暗,深邃的眼眸掩在陰影中,看不出其中翻湧的思緒。
影七稟報完畢,垂手肅立,如同最耐心的影子,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許久,謝珩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低沉:“那老僕婦,可還說過什麼?關於王妃失蹤前後的細節,尤其是……她歸來時的衣物、身上有無特殊氣味、傷痕,或是……帶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哪怕再微小?”
影七仔細回想了一下,搖頭:“老僕婦年邁,記憶模糊。只反覆強調王妃眼神變了,人更靜了。至於衣物氣味,只說沾了泥土樹葉,並無異樣。傷痕…似乎手腕處有輕微擦傷,但王妃說是跌落所致。未提及攜帶任何特殊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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