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天,說變就變。晨起還是晴空萬里,暖風燻人,到了午後,不知從哪兒聚來大片鉛灰色的濃雲,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天色驟然陰晦下來。風也轉了向,帶著溼漉漉的、泥土的腥氣,捲起街角的塵土和零落的紙屑,發出嗚嗚的聲響,預示著又一場春雨將至。
這突如其來的陰晦天氣,卻恰好成了謝瑄和謝玥偷偷溜出王府的“天賜良機”。看守他們的嬤嬤被這天氣弄得心神不寧,只惦記著收晾曬的衣物被褥,對兩個孩子的看管便鬆懈了些。謝瑄早就憋壞了,整日困在府裡,對著那些之乎者也,或是被那些或敬畏或憐憫的目光包圍,只覺得煩悶透頂。謝玥雖膽小些,但也對哥哥口中描述的、熱鬧的街市、新奇的玩意兒心生嚮往。兄妹倆一合計,便趁嬤嬤不備,從松濤院一處年久失修、雜草叢生的僻靜角門縫隙裡,硬是擠了出去。
兩個孩子如同出籠的雀鳥,初時還有些忐忑,緊緊拉著手,沿著牆根快步走。待轉過兩條街巷,確認無人追來,便漸漸放開了膽子。街上行人匆匆,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雨做準備,無人留意這兩個衣著雖不顯眼、但面料做工皆屬上乘、且容貌出眾的孩子。
謝瑄的目標很明確——西市。那裡商鋪林立,雜耍賣藝的、說書唱曲的、賣各色小吃玩意兒的,最是熱鬧。謝玥緊緊跟著哥哥,眼睛卻不夠用了,看什麼都新鮮,小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泛起淡淡的紅暈。
他們先去了一個賣糖人的攤子,謝瑄用偷偷攢下的幾枚銅錢,買了一個大聖糖人給謝玥,自己則要了條威風凜凜的糖龍。舔著甜滋滋的糖人,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聽著西面八方傳來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兩個久居深宅的孩子,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快活自在,連頭頂愈發陰沉的天色,似乎也不那麼討厭了。
然而,他們畢竟年幼,又生得玉雪可愛,衣著不俗,在這魚龍混雜的西市,如同兩隻懵懂闖入狼群的小肥羊,早己被暗處幾雙貪婪而陰鷙的眼睛盯上。
那是幾個混跡市井、專做“拍花子”(拐賣兒童)勾當的慣犯。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眼神精明的中年漢子,綽號“刀疤李”。他早就注意到了這兩個落單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溜出來的孩子。這樣的“貨”,年紀小,模樣好,又是自己跑出來的,無大人跟隨,簡首是送上門的肥肉,轉手賣到外地或某些見不得光的地方,能得好大一筆錢。
刀疤李使了個眼色,兩個同夥便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如同附骨之疽,混在人群中,耐心地等待著最佳時機。
謝瑄和謝玥渾然不覺危險臨近。他們又被一個賣木雕小玩具的攤子吸引,蹲在那裡挑挑揀揀。謝玥看中了一隻憨態可掬的木雕小兔子,拿在手裡捨不得放下。謝瑄正要掏錢,一摸懷裡,臉色卻是一僵——剩下的銅錢,不知何時丟了!
“哥,怎麼了?”謝玥小聲問。
“錢……錢好像丟了。”謝瑄有些懊惱,又有些窘迫。
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見狀,臉上熱情的笑容淡了些,伸手就要拿回謝玥手裡的小兔子:“沒錢可不行,這兔子二十文呢。”
謝玥緊緊攥著小兔子,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又看看攤主,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面容和善、穿著半舊布衫的婦人湊了過來,笑眯眯地對攤主道:“老丈,孩子喜歡,就賣給他們吧。差多少,我替他們補上。”說著,就要掏錢袋。
謝瑄雖有些少爺脾氣,但並非全無戒心,下意識地覺得這婦人出現得突兀,拉住謝玥後退一步,硬邦邦地道:“不用了,我們不要了。” 說著,就要去拿謝玥手裡的小兔子還給攤主。
那婦人卻更快一步,一把拉住謝玥的胳膊,聲音依舊溫和,力道卻不容抗拒:“哎呀,小姑娘真俊,這小兔子跟你多配啊。姨姨幫你買,就當送你的見面禮……” 另一隻手,則看似無意地搭上了謝瑄的肩膀。
謝瑄心中一凜,猛地掙脫,厲聲道:“放開我妹妹!” 他這才看清,婦人身後,不知何時又圍上來兩個面色不善的漢子,正是刀疤李的同夥。三人呈合圍之勢,將他們兄妹與喧鬧的人群隱隱隔開。
謝玥嚇得尖叫一聲,手裡的小兔子“啪”地掉在地上。那婦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低喝道:“乖,跟姨姨走,給你買糖吃!” 手下用力,就要將謝玥強行拖走。另一個漢子也伸手來抓謝瑄。
“救命啊!放開我們!”謝瑄拼命掙扎,大聲呼救。謝玥更是嚇得大哭。
周圍有人駐足側目,但見那婦人一臉“慈愛”,口稱“孩子不聽話”,又見那幾個漢子面露兇相,大多以為是家務事,或是不想惹麻煩,竟無人上前阻攔。西市本就喧鬧,這點動靜很快被淹沒在更大的嘈雜聲中。
兩個孩子哪裡是這些慣犯的對手,眼看就要被拖入旁邊一條更僻靜、堆滿雜物的窄巷。謝瑄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這才後悔自己的莽撞與任性。謝玥的哭聲己經帶上了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冷而沉靜的女聲,如同利箭,穿透嘈雜,清晰地響起:
“放開他們。”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刀疤李和同夥皆是一愣,下意識地回頭。只見巷口,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數人。
當先一人,是個身形單薄、穿著素淨青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她臉色是久病初愈般的蒼白,在陰沉的天色下,更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筆首,眼神沉靜如水,無波無瀾,只是那樣靜靜地看過來,卻讓刀疤李這等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心頭沒來由地一寒。
女子身後,跟著兩個做尋常僕役打扮、卻眼神銳利、身形精幹的漢子,以及一個滿臉焦急、眼圈通紅的丫鬟(翠珠)。
正是雲夢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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