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唇色淡得幾乎與臉頰同色。露在錦被外的一隻手,無力地搭在身側,手指纖細冰涼。
看起來,確是一副病入膏肓、沉痾難起的模樣。
可謝珩心中的疑竇,卻並未因此而消減。他目光銳利,緩緩掃過炕上的一切。錦被,引枕,散落在枕邊的一兩本書卷,還有炕几上那碗早己涼透、未曾動過的清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符合一個久病之人的起居。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她的枕畔。那裡,除了散亂的青絲,似乎還壓著一角……書頁?不是枕邊散落的那兩本,而是有一小角,被她側臥的臉頰和散開的髮絲半掩著,露出了邊緣。
謝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記得,雲夢綰“病中”時常握書,但多是些遊記、雜談,或是佛經,用以打發病中寂寥。此刻她己然“熟睡”,書頁卻被壓在枕下,只露出一角……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動作極其輕緩地,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露出的一角書頁,然後,極其小心地,向外輕輕一抽。
一本不算厚、紙張有些泛黃、邊角磨損的舊書,被他從雲夢綰的枕下,緩緩抽了出來。
書頁被抽動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室內幾不可聞。炕上的人似乎毫無所覺,依舊沉睡著,呼吸平穩。
謝珩首起身,就著炭盆那點極其黯淡的紅光,看向手中的書。
封面是粗糙的藍布,無題。他隨手翻開。
內頁的紙張比封面更加粗糙泛黃,字跡是手抄的,有些潦草,卻清晰可辨。開篇並非詩文經義,而是一些關於草木、礦物、乃至蟲蛇的古怪記載,配有簡略的圖示。是一本……雜記?或者說,是民間流傳的、關於某些偏門物事的考據記錄?
謝珩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書頁。光線太暗,看得並不真切,但那些諸如“斷腸草”、“鶴頂紅”、“牽機藥”等觸目驚心的字眼,以及旁邊標註的性狀、產地、毒性、症狀,卻讓他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這不是尋常閒書。這是一本……關於毒物的記載!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令人心悸的描述,最終,停在了一頁被刻意折起一角、做了明顯標記的書頁上。
就著那點微光,他看清了那頁頂端的幾個字——《南疆毒物考》。
南疆……毒物……
謝珩的心臟,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想起影衛曾經回報,蘇憐心手中疑似有來自南疆的奇毒“相思子”!症狀與風寒相似,緩慢致命!
難道……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順著那折起的標記,看向下面的內容。
炭盆的紅光太暗,他不得不將書頁湊得更近,眯起眼睛,極力辨認著上面那些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的字跡。
“……相思子,非紅豆。生於南疆瘴癘溼熱之地,藤本,果如豆,色豔紅,有劇毒。取其果仁曬乾研磨成粉,色微黃,近無味。混入飲食,初時症似風寒,畏寒,低熱,咳而無痰,日漸消瘦,食慾不振。繼而咳中帶血,夜不能寐,臟腑衰微,氣血枯涸,約半載至一載,油盡燈枯而亡。其毒隱秘,常被誤作虛勞之症,醫者難察。解法……”
後面的字跡,因光線太暗,紙張磨損,己然看不太清。但前面關於“相思子”毒性、症狀的描述,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謝珩的眼底!每一個字,都與他所知的、影衛曾回報的關於“相思子”的資訊嚴絲合縫!更與雲夢綰此刻“風寒難愈”、“日漸虛弱”的“症狀”,隱隱對應!
而這本書,這本詳細記載了“相思子”之毒、且被特意折起標記的書,此刻,正從雲夢綰的枕下,被他抽出!
她不是不知!她不是毫無察覺!她甚至……早就知道了“相思子”這種毒的存在!並且,在暗中查閱、研究!
那麼,她的“病”……
謝珩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炕上依舊“昏睡”、對這一切恍然未覺的雲夢綰!
蒼白脆弱的臉,輕淺平穩的呼吸,無力搭在身側的手……所有之前看來符合“重病”的跡象,此刻,在他眼中,驟然蒙上了一層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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