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沉默寡言、體弱多病、最終“難產而亡”的可憐女子。
卻寫得一手風骨清奇的好字,通曉醫術,甚至隱約懂得機關訊息之術。
在留下的手札中,晦澀地提及某個“避世舊族”、“宿債未償”,並嚴厲警告女兒“莫要追查吾之過往”、“莫要靠近幽州”。
最後,留下了一幅名為“鏡湖”的神秘圖畫。
這一切,如同散落一地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可當她嘗試著將它們拼湊起來時,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漸漸浮現。
她的生母,絕非永昌侯府記錄中、眾人認知裡的那個簡單人物。她背後,必定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或許牽扯著某些古老秘密或恩怨的複雜身份。她的“病逝”,恐怕也絕非“產後失調”那麼簡單。
而自己……這個被遺棄在鄉下莊子、又被當作替嫁棋子送入王府的庶女,身上流淌著的,或許並不僅僅是永昌侯府那點稀薄而涼薄的血脈。還可能揹負著生母遺留的、連生母自己都諱莫如深、急於切割的“宿債”與秘密。
蘇憐心及其兄長蘇文瑾的調查,或許歪打正著,真的觸及了某個危險的邊緣。
窗外,又是一聲清脆的滴水聲。
雲夢綰緩緩合上了那本薄薄的手札,用青布重新仔細包好。她沒有立刻將它放回暗格,也沒有喚翠珠。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眸色深沉如夜,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又被她強大的意志,強行壓制在一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
生母的警告,言猶在耳。“莫要追查”、“莫要靠近幽州”、“安穩一生”。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蘇憐心己然出手,劍指她生母的“來歷不明”。若她毫無準備,被動應對,只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甚至可能落入更可怕的陷阱。
況且……她真的能對生母身上那重重謎團,對自己血脈中可能隱藏的未知,視而不見,只求“安穩一生”嗎?
那“鏡湖”,那“幽州”,那“山中舊族”……像一個個無聲的召喚,也像一個個潛伏在黑暗中的、未知的漩渦。
她想起自己幼時的“異常”,想起那“失蹤三日”後心性的微妙變化,想起自己對醫術、對人心、乃至對權謀那種近乎本能的領悟與掌控……這些,是否也與生母那隱秘的出身有關?
許久,雲夢綰才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她將手札重新放入暗格,推回木板,確認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然後,她吹熄了一盞燈,只留書案角落一盞小燈,散發著朦朧昏黃的光。
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雨後的清寒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碎髮,也讓她有些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清晰。
生母的疑雲,如同一把雙刃劍。可能成為蘇憐心攻擊她的利器,也可能……成為她探尋自身根源、甚至在未來某些關鍵時刻,用以自保或反擊的、意想不到的籌碼。
關鍵在於,如何掌控。
在真相未明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讓蘇憐心或其他人,察覺到她己對生母的來歷起了疑心,並掌握了關鍵線索。
但暗中調查,必須開始。從永昌侯府當年的舊人入手,從生母“周氏”被帶入侯府前後的蛛絲馬跡查起,還有……那個“幽州鏡湖”。
她需要更可靠、也更隱秘的渠道。李西、劉管事他們,對付內宅庶務、市井訊息尚可,涉及這等可能牽扯陳年舊案、隱秘家族之事,便力有未逮了。
或許……可以藉助謝珩的力量?不,暫時不能。她對謝珩的信任,遠未到可以託付此等隱秘的地步。且此事若讓他知曉,以他多疑的性子,恐怕會引來更多不可測的變數。
她需要另尋他法。或許……可以從生母手札中提及的那些零散地名、人名入手?或是……設法接觸一些專做隱秘調查、或是訊息靈通的江湖渠道?
無數的念頭,在她腦中飛速運轉、篩選、成型。
夜色,在沉思中悄然流淌。遠處傳來隱約的、西更的梆子聲。
雲夢綰輕輕關上了窗。最後一點燈光,映照著她蒼白沉靜、卻異常堅定的側臉。
生母的秘密,如同埋藏在時光深處的幽蘭,或許帶著毒,卻也散發著致命的、引人探尋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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