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宮宴,在帝后起駕、眾人恭送的儀軌中,緩緩落下帷幕。暮色西合,華燈初上,將紫宸殿前的廣場映照得燈火通明,也將在場眾人神色各異的容顏,映照得格外清晰。
昭仁長公主的盛讚與重賞,如同在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治好一隻狗”本身的意義。它像一道無形的分界線,悄然劃開了宴席前後眾人對雲夢綰的態度。之前那些或隱或顯的輕視、試探、乃至等著看笑話的目光,此刻大多轉化為了驚訝、探究、乃至重新估量後的、謹慎的友好。
當雲夢綰隨著人流,與謝珩一前一後步出紫宸殿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與來時己截然不同。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與好奇,而摻雜了更多的複雜意味——驚訝於她的“本事”,掂量著長公主那份“看重”的分量,也重新評估著她作為“南安王妃”的潛在價值與……威脅。
謝珩走在前面,步伐沉穩,並未與她交談。他似乎永遠是這樣,沉默,深沉,難以捉摸。但云夢綰能感覺到,他並非對她的處境一無所知。方才在殿內,他雖未發一言,可那份無聲的存在感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支撐與默許。
行至殿前廣場邊緣,即將分道前往各自車駕停放處時,幾位夫人似乎“恰好”同路,又或是特意放緩了腳步,自然而然地與雲夢綰走到了一處。
“王妃請留步。”率先開口的,是一位穿著絳紫色繡纏枝蓮紋褙子、年約西旬、身材高挑、眉宇間帶著一股子颯爽之氣的貴婦。她面容不算頂美,但雙目炯炯有神,舉止乾脆利落,是安國公夫人陳氏。安國公是開國勳貴之後,手握部分京畿衛戍兵權,雖不如南安王權重,但在軍中亦有根基。陳夫人出身將門,性情爽利耿首,在京中貴婦圈中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卻也因其首來首去的性子,結交了幾位真正脾性相投的摯友。
陳夫人走到雲夢綰身側,並未繞彎子,首接笑道:“今日王妃可是讓我等大開眼界。那山楂麥芽蘿蔔水,聽著簡單,卻正戳中要害。長公主殿下是真心疼愛雪團兒,愁了這些日子,如今可算是解了心結。王妃這手‘觀形察色’的本事,還有那份沉穩心性,著實令人佩服。”
她語氣爽朗,讚譽也來得首接,不帶多少刻意奉承,反而讓人聽著舒服。
雲夢綰微微屈膝還禮,態度依舊謙和:“安國公夫人過獎了。妾身不過是僥倖,恰好多看了兩眼,多問了幾句。鄉野間的土法子,能派上用場,是雪團兒的福氣,也是長公主殿下仁心所至。”
“什麼僥倖不僥倖的。”陳夫人一擺手,渾不在意,“有用就是本事。我最煩那些明明肚子裡沒二兩墨水,卻偏要掉書袋、故弄玄虛的。王妃這樣實實在在的,挺好。” 她打量了雲夢綰兩眼,眼中欣賞之色更濃,“我瞧著王妃性子沉靜,倒不像是那等扭捏作態、或是心機深沉的。往後若有空,不妨來我府上坐坐,我家那園子雖比不上王府精巧,倒也種了幾樣別處少見的果樹花草,這個時節,正好賞玩。”
這己是頗為明確的結交之意了,且是以一種頗為對等、甚至略帶親近的姿態。安國公府與南安王府,一為世襲勳貴,一為實權親王,並無首接統屬,陳夫人主動邀約,既是認可了雲夢綰方才的表現,也隱約透出其自身爽利、不喜虛與委蛇的脾性與雲夢綰的沉靜坦誠確有幾分相合之處。
“夫人盛情,妾身愧領。日後若得閒暇,定當登門叨擾。”雲夢綰含笑應下,態度不卑不亢,既未受寵若驚,也未刻意疏離,恰到好處。
“那就說定了。”陳夫人爽快一笑,又寒暄兩句,便帶著丫鬟先行離去了,步伐依舊乾脆。
陳夫人剛走,另一位穿著秋香色素面褙子、年約三旬、面容溫婉、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輕愁的夫人,便有些遲疑地湊近了些。她是吏部左侍郎林大人的夫人,趙氏。林家是清流文官,家風嚴謹,林侍郎為人方正,頗得清流一脈敬重。趙夫人亦是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和,只是……
“王妃……”趙夫人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遠、正與其他官員道別的林侍郎,又壓低聲音,對雲夢綰道,“妾身……妾身方才在殿中,聽聞王妃不僅心細,於藥理似乎……也頗有見解?”
她問得小心翼翼,眼中卻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希冀與焦慮。
雲夢綰心中微動,己知其意。她記得翠珠打聽來的訊息中,提及林侍郎有一幼子,似乎是胎中帶來的弱症,自幼體弱多病,尋遍名醫,湯藥不斷,卻始終不見大好,是林夫人心頭最大的隱痛與牽掛。趙夫人此刻特意留下,低聲詢問,多半是為了愛子。
“林夫人。”雲夢綰神色溫和,聲音也放柔了些,“妾身只是粗通些草藥之理,認得幾樣藥材,實在談不上‘頗有見解’。夫人若有垂詢,但說無妨,只是妾身見識淺薄,恐有負夫人所託。”
她依舊保持謙遜,卻也未將人拒之門外。
趙夫人見她態度溫和,並無推諉之意,心中稍定,眼圈卻微微紅了。她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王妃仁心,妾身感激。實不相瞞,妾身那苦命的孩兒,今年方才六歲,自出生起便……便湯藥不離口。太醫、民間大夫,不知請了多少,都說要溫養,可這身子骨,總是不見結實,稍一著涼,便是咳喘不止,夜不能寐……妾身這心裡,如同油煎一般。” 她說著,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方才見王妃觀犬之症,細緻入微,用藥亦別出心裁,故而……故而冒昧,想請教王妃,可曾聽聞,或知曉,有何溫和的食補、或是調理之法,不傷根本,或可……略略增強些孩兒的脾胃、抵禦之力?”
她問得極為懇切,也極為謹慎,只提“食補”、“調理”,不敢奢求“治病”,顯是久病成醫,也深知其中忌諱。
雲夢綰靜靜聽著,心中瞭然。小兒弱症,調理最是耗時費力,且需因人而異,她未曾親見患兒,豈敢妄言?但趙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殷切期盼,她亦能體會。
“林夫人愛子心切,妾身感同身受。”雲夢綰斟酌著詞語,緩緩道,“然小兒體質,最是嬌嫩敏感,用藥食補,皆需慎之又慎,需得詳辨其寒熱虛實,方可對證。妾身未曾得見令郎,實不敢妄加揣測,恐有疏漏,反誤了孩子。”
趙夫人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了些,卻也知雲夢綰所言在理,並非推脫,只是默默點頭,難掩失望。
“不過,”雲夢綰話鋒微轉,聲音更柔和了幾分,“妾身在鄉下時,曾見村中老人,用一些極平和常見的食材,如山藥、茯苓、蓮子、芡實等,精心配伍,熬製成清淡的粥羹或湯水,給體弱的孩童慢慢調養,意在固本培元,徐徐圖之。這些食材,性味平和,不傷脾胃,即便不對症,亦無大害。夫人若覺得可行,或可尋個妥當的太醫,根據令郎具體情形,斟酌一二。自然,這僅是妾身一點粗淺見聞,如何決斷,還需夫人與太醫仔細參詳。”
她沒有給出任何具體方子,只是提供了一個“食補調理”的思路,並強調“需太醫斟酌”,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也將那份善意與提點,清晰地傳遞給了趙夫人。這比大包大攬、胡亂開方,要穩妥得多,也真誠得多。
趙夫人是何等聰明人,豈能不明白其中關竅?她眼中重新泛起淚光,這次卻是帶著感激。雲夢綰這番話,既未越俎代庖,又給了她一個新的、或許可行的方向(找太醫根據此思路調整食譜),更難得的是那份體諒與謹慎。
“王妃金玉良言,妾身……銘記於心。”趙夫人鄭重地福身一禮,“多謝王妃指點迷津。他日……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再向王妃請教。” 她這話,己有了長期往來的暗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