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客氣了。”雲夢綰虛扶一下，溫言道，“願令郎早日康健。”
趙夫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拭淚離去，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
與趙夫人說完話，雲夢綰正欲舉步，目光卻無意中掃過不遠處廊柱的陰影下。那裡，靜靜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轎旁侍立著兩個面容沉靜、衣著素淨的嬤嬤。轎簾微掀，露出一張蒼白消瘦、卻依稀可見昔日絕色、眉目間籠罩著濃濃病氣與倦怠的女子臉龐。
是誠王妃。
誠王是今上的幼弟，體弱多病，長年靜養，不問政事。誠王妃亦是出身名門，然自嫁入誠王府後，便深居簡出，幾乎不參與任何宴飲聚會，在京中貴婦圈中存在感極低。今日重陽宮宴，她能出席，己屬難得。
此刻，誠王妃的目光，正越過稀疏的人影，靜靜地落在雲夢綰身上。那目光不似旁人帶著好奇、審視或熱絡，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彷彿只是偶然一瞥。但在與雲夢綰目光相觸的剎那，誠王妃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並非笑容，只是唇角極細微地，向上牽起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隨即，那蒼涼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微弱的光芒，輕輕閃動了一下，如同死水微瀾。
然後，她對著雲夢綰的方向，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動作幅度極小，若非雲夢綰目力敏銳，又恰好看向那邊，幾乎無法察覺。
點頭之後，誠王妃便緩緩放下了轎簾。青呢小轎被穩穩抬起，由那兩個沉默的嬤嬤引著，悄無聲息地匯入離宮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燈影之中。
沒有交談，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一個清晰的表情。
只有一個極其輕微、卻含義莫名的點頭。
雲夢綰站在原地，望著那頂小轎消失的方向，心中微瀾起伏。
誠王妃……這位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深居簡出的宗室王妃，為何會在此刻，對她露出這樣一個近乎“認可”或“注意”的細微姿態？
是因為她治好了長公主的愛犬，展現了“醫術”（或至少是細心與見識）？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與誠王妃，此前毫無交集。誠王府與南安王府，亦無甚往來。
這個意外的、無聲的“招呼”，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細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微不可見，卻讓雲夢綰心中，隱隱生出一種奇異的預感。
這位看似與世無爭、行將就木的誠王妃，或許……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暮色徹底籠罩了皇城。各處宮燈次第亮起，將離宮的道路照得一片通明。
雲夢綰收回目光，轉身，朝著王府車駕停放的方向走去。謝珩己先一步上了馬，此刻正勒馬立於車旁，似乎是在等她。玄色的身影在燈火與暮色交織的背景中，顯得格外挺拔而沉默。
她走到車前，翠珠打起簾子。在上車的前一刻，雲夢綰似有所感，回頭再次望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宮門方向。
紫宸殿的燈火，在身後漸行漸遠。
而前方，是回府的路，也是……更多未知的、或許己然因今夜種種而悄然改變方向的全新棋局。
安國公夫人的爽利結交，林夫人的懇切求助，誠王妃那無聲的點頭……
這些人，這些看似偶然的際遇，如同散落的星辰，正在她前行的夜空中，悄然亮起，等待著被串聯、被運用的時刻。
她微微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氣，俯身，踏入了車廂。
車簾落下，將宮城的輝煌與喧囂隔絕在外。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王府，駛向那己然不同的、充滿更多可能與挑戰的深宅長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