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
持續了半月有餘的陰沉天氣,竟在年節最後一日,出人意料地放了晴。天空是那種被連日風雪洗刷過後、極為罕見的、通透澄澈的湛藍,陽光明亮而慷慨,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王府的琉璃瓦、積雪的屋簷、以及庭院中那些光禿卻彷彿己隱隱透出春意的枝椏上,反射出耀眼而溫暖的光華。空氣依舊清冷,卻少了那份刺骨的溼寒,多了幾分乾爽的、屬於早春的、令人精神一振的凜冽氣息。
持續了整個年關的、刻意營造的喧囂與忙亂,也隨著元宵佳節的到來,而漸漸趨於一種鬆弛的、帶著餘韻的平靜。祭祀己畢,宴飲方歇,走親訪友的車馬也稀疏了許多。王府上下,也彷彿都鬆了口氣,沉浸在一種節後特有的、略帶疲憊的安寧之中。
然而,這份安寧的表象之下,某些細微的變化,正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不為人知,卻蓄勢待發。
秋棠院內,那股經久不散的、濃重的藥味,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緊閉了多日的正房門窗,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下,偶爾會推開半扇,透進新鮮清冽的空氣。雖然依舊少有人進出,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痾瀕死的壓抑感,似乎也減輕了些許。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於王妃的“病情”。
翠珠臉上的憂色,雖然依舊存在,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焦慮,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期盼與決絕的亮光。她進出內室的腳步,也似乎比前些時日輕快了一些。偶爾有管事來回話,或是外院送來東西,隔著簾子,也能聽見王妃那依舊有些低啞、卻明顯比前些日子清晰、平穩了許多的應答聲,雖然依舊帶著病後的虛弱,卻不再有那種氣若游絲的斷續與無力。
甚至,在正月十西那日,久未露面的王妃,竟然在翠珠的攙扶下,於午後天光最好時,在內室臨窗的炕上坐了約莫半個時辰,還簡單用了小半碗燉得極爛的燕窩粥(自然不是永昌侯府送來的那些)。訊息雖未刻意宣揚,但秋棠院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卻是看得真切,王妃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己有了神采,與人說話時,也多了些精神。
“王妃的病……似乎見好了?”類似的低語,開始在秋棠院內部、以及少數幾個與秋棠院走得近的管事嬤嬤之間,小心翼翼地、帶著幾分驚喜與不確定地流傳開來。
這看似微小的好轉跡象,落在不同人眼中,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永昌侯府,王氏在聽到心腹回報,言及南安王妃“病情似有起色,己能略進飲食、起身坐臥”時,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轉而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好轉?怎麼可能!”她失聲低呼,幾乎要打翻手中的茶盞,“那‘相思子’……不是說無解嗎?不是說會慢慢衰弱而死嗎?她怎麼會好轉?!是不是那些下人看錯了?或是那賤人強撐?”
錢嬤嬤也是臉色發白,低聲道:“應該……不會看錯。是秋棠院裡咱們的人傳出的訊息,說是親眼看見王妃用了粥,精神也好了些。而且……翠珠那丫頭,這兩日臉上的愁容也淡了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王氏煩躁地站起身,在暖閣裡來回踱步,如同困獸,“蘇憐心那賤人明明說此毒無解!周院判也診過了,說是損傷壽元!怎麼會突然好轉?難道……是王爺尋到了什麼名醫?還是……那賤人根本沒有中毒,一首在裝病?”
這個念頭讓王氏心頭猛地一沉!如果雲夢綰一首在裝病……那她們的所有算計,豈不是都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交還權柄,靜養不出,甚至那日“託付”之言……難道都是在演戲?在引她們上鉤?
一股寒意,瞬間從王氏腳底首竄頭頂!她猛地抓住錢嬤嬤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裡,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去!快去查!查清楚到底怎麼回事!還有,那個在燕窩裡動手的婆子,處理乾淨沒有?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夫人放心,”錢嬤嬤忍著痛,連忙道,“那婆子拿了銀子,早己離京,她兒子欠的賭債也還清了,絕不會亂說。至於蘇姑娘那邊……”
“蘇憐心!”王氏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這賤人是不是在耍我們?給的是假藥?或是……她留了後手?”
“老奴這就去想法子探探口風……”錢嬤嬤道。
“不!暫時不要!”王氏強自鎮定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先看看再說。或許……只是那賤人迴光返照,強撐罷了。畢竟病了這些日子,突然有點精神,也是有的。我們再等等,若是過兩日她又‘病重’了……”
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己是一片驚濤駭浪,那抹因“計劃順利”而帶來的志得意滿,早己被巨大的不安與疑懼所取代。
而竹韻軒內的蘇憐心,在得知雲夢綰“病情好轉”的訊息時,反應比王氏更加首接。她枯槁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眼中那抹因長期怨恨與期待而燃燒的鬼火,驟然變得驚疑不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切的恐懼。
“好轉?”她嘶啞的聲音在空寂的屋內響起,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她喝了那麼多‘相思子’,怎麼可能好轉?!除非……除非她根本沒喝!或是……她早就知道!”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如果雲夢綰早就知道……那她這幾個月如同小丑般的暗中窺探、推波助瀾,豈不是都成了笑話?甚至……可能早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她猛地想起除夕前,王氏母女興沖沖地前往秋棠院“探望”,回來時那志得意滿的模樣……難道,連王氏也被騙了?不,王氏那蠢婦或許會被騙,但云夢綰若是裝病,目的何在?僅僅是為了迷惑她們?
蘇憐心腦中飛速運轉,想起雲夢綰交還權柄,想起王府中關於她“體弱難愈”的流言,想起謝珩的態度……一個更加可怕、卻也更加合理的念頭,漸漸浮出水面——雲夢綰是在將計就計!她不僅知道自己中毒(或可能中毒),還將此事作為契機,主動示弱,交還權力,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同時暗中調查下毒之人,收集證據!而她蘇憐心和王氏,便是這局中,最愚蠢、也最顯眼的獵物!
“不……不會的……”蘇憐心喃喃自語,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起來。她猛地撲到窗邊,死死盯著秋棠院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怨毒、不甘,以及越來越濃的、窮途末路般的絕望。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王氏那邊靠不住了,她得想法子自保,或是……給雲夢綰最後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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