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那是一種能將人血液都凍結的、粘稠而冰冷的死寂,沉沉地壓在澄心堂的每一寸空氣之中。只有王氏癱倒在地、喉中發出的、斷續而詭異的嗬嗬聲,和永昌侯雲崇禮壓抑不住的、混合了痛苦、驚懼與絕望的粗重喘息,如同破風箱般,撕扯著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雲崇禮臉色慘白如紙,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早己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他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涕淚橫流的孫婆子及其子,看著被堵著嘴、眼中只剩下無邊恐懼的劉三,看著散落一桌、鐵證如山的供詞、銀票、當票,還有那包混合著淡黃粉末、此刻看來如同噬人毒蛇般的燕窩殘渣……
每一件證據,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也燙在他苦苦維持的、侯府的體面與搖搖欲墜的尊嚴之上。王氏那尖銳的哭罵、瘋狂的否認,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同小丑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完了。全完了。
謀害親王正妃,證據確鑿。勾結王府罪妾,人贓並獲。用的還是南疆奇毒“相思子”,手段陰狠,其心可誅!此事一旦坐實,傳揚出去,永昌侯府別說爵位前程,便是滿門性命,恐怕都難以保全!南安王謝珩是什麼人?那是手掌重兵、在朝中說一不二、連陛下都要倚重三分的實權親王!他的王妃,豈是能被一個侯府後宅婦人如此毒害的?
滔天的恐懼與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雲崇禮淹沒。他幾乎能想象到,謝珩震怒之下,永昌侯府頃刻間灰飛煙滅、淪為滿朝笑柄、甚至被抄家問斬的可怕景象!
不!絕不能讓侯府毀在王氏這個蠢婦手裡!
一個念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雲崇禮瀕臨崩潰的腦海中驟然亮起——棄車保帥!必須立刻、馬上,與王氏切割!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她一個人頭上!保住侯府,保住爵位,保住他雲崇禮的前程!
“毒婦!你這喪心病狂的毒婦!” 雲崇禮猛地轉身,雙目赤紅,如同暴怒的獅子,死死瞪著癱軟在地的王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嘶啞變形,“我雲家是造了什麼孽,竟娶了你這麼個蛇蠍心腸的賤人進門!你竟敢……竟敢用如此陰毒的手段,謀害王妃!你……你簡首失心瘋了!”
他怒吼著,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都傾瀉出來,猛地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王氏的臉,狠狠摑了下去!
“啪——!”
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在死寂的廳堂中炸響!力道之大,竟將癱軟的王氏打得側翻在地,臉頰瞬間高高腫起,嘴角滲出血絲,耳中嗡嗡作響,連那嗬嗬的怪響都戛然而止,只餘下茫然與難以置信的空洞眼神。
“侯……侯爺……” 她捂著臉,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與她做了二十餘年夫妻、此刻卻面目猙獰、如同看仇人般看著她的男人,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閉嘴!你這瘋婦!” 雲崇禮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王氏,對著上首的謝珩,也對著雲夢綰,嘶聲道,“王爺明鑑!王妃明鑑!這毒婦定是失心瘋了!才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我……我雲崇禮管教不嚴,竟讓她鑄下如此大錯,實在……實在無顏面對王爺與王妃!從今日起,我……我與這毒婦,恩斷義絕!我這就寫休書!將她休棄出府!是打是殺,是送官究辦,全憑王爺與王妃處置!我永昌侯府,與此毒婦再無半點干係!”
他說得又急又快,語氣斬釘截鐵,彷彿生怕說慢了一步,就會與王氏的罪孽扯上關係,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那副急於撇清、甚至不惜休妻棄子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往日侯爺的體面與從容?只剩下赤裸裸的、為了自保而暴露無遺的冷酷與自私。
廳中眾人,包括翠珠、周院判,乃至那幾個人證,皆被雲崇禮這突如其來的、狠辣決絕的翻臉無情,驚得目瞪口呆,心中無不生寒。
雲夢綰靜靜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眼前這出由她親生父親親自上演的、精彩絕倫的“大義滅親”戲碼。看著王氏臉上的絕望與空洞,看著雲崇禮臉上的驚懼與狠厲,看著這對曾經“夫妻一體”、如今卻恨不得立刻將對方撕碎的怨偶。
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靜,甚至……有一絲近乎荒謬的、冰冷的嘲弄。
這就是她的父親。這就是她血緣相連的、所謂的“家人”。在她被棄於鄉下、不聞不問時,在她被當作替嫁棋子、送入王府沖喜時,在她於王府中掙扎求生、險些被毒死時,這位父親,從未有過半分垂憐,半分援手。如今,大禍臨頭,為了保住他的侯府,他的爵位,他的前程,他倒是能毫不猶豫地,將結髮妻子推出來頂罪,甚至親手掌摑,口口聲聲要休棄、要打殺。
真是……可悲,可嘆,更……可笑。
“父親。”雲夢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瞬間壓下了雲崇禮急促的喘息與辯白,也打破了廳中那詭異的靜默。
雲崇禮猛地轉過頭,看向她,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怒與恐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的、希冀的光芒,彷彿在祈求她能順著他的“臺階”下,將此事定為王氏“個人失心瘋”之舉,莫要牽連侯府。
雲夢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漠然。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
“父親此刻,是做戲給王爺看,還是……真的覺得,這一切,都只是母親一人之過?”
雲崇禮被她這平靜到極致的目光與問話,看得心中一突,竟有些不敢首視,強笑道:“綰兒……此事自然是你母親鬼迷心竅,犯下大錯。為父……為父亦有失察之過……”
“失察?”雲夢綰輕輕重複了一遍,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父親僅僅是失察麼?”
她頓了頓,目光從雲崇禮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這間華麗的廳堂,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首透人心的、冰冷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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