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雲裳記”按照雲夢綰之前的規劃，一樓主打物美價廉的松江細棉布和各地特色土布，二樓陳列蘇杭精品綢緞，三樓承接成衣定製。由於新織機效率高、成本低，“雲裳記”自產的棉布，質地優良，價格卻比市面上同類產品低了一到兩成，一上市便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尤其是那些注重實惠的普通百姓與小戶人家，紛紛慕名而來。加上櫥窗內展示的、用自家布料製作的成衣樣式新穎大方，價格透明，“雲裳記”的生意很快便紅火起來，不僅迅速扭虧為盈，更在西市站穩了腳跟，口碑漸起。
然而，雲夢綰的目標，遠不止於此。“雲裳記”的成功，證明了新式紡織技術的巨大潛力。但這潛力若只用於一間小小綢緞莊，未免暴殄天物。她需要為這項技術，尋找一個更廣闊、也更安全的平臺，同時也為自己，尋找一個更穩固的靠山或盟友。
她想起了那位在重陽宮宴上，曾對她無聲點頭的誠王妃。
誠王體弱，深居簡出，但誠王妃的孃家，卻是江南有名的絲綢巨賈，更是為宮廷供奉綢緞的皇商之一，在紡織行當根基深厚，影響力巨大。若能將此改良織機之法，與誠王妃孃家合作，借其勢力、渠道、工匠，迅速將此法推行開來，所獲之利，將遠超“雲裳記”的規模。
更重要的是，與皇商合作，等於是將這項“奇技”部分上達天聽，有了官方背景，旁人再想覬覦或使壞，便需掂量幾分。而誠王妃本人，在宮宴上對她流露的那一絲善意，或許……可以成為合作的契機。
當然，她絕不會傻到將核心技術雙手奉上。她需要一種更聰明、也更安全的合作方式。
數日後，雲夢綰遞了帖子，以“感念宮宴上誠王妃殿下垂顧，近日偶得幾匹新樣棉布，特獻於殿下品鑑”為名，前往誠王府拜會。
誠王府位於京城西側，佔地廣闊，卻透著一股與南安王府截然不同的、近乎沉寂的寧靜。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僕役行走悄然無聲。
誠王妃在一處臨水暖閣中見了她。依舊是一身素淡的宮裝，臉色蒼白，眉宇間籠著淡淡的病氣與倦怠，但眼神卻比宮宴時清亮了些許。她看著雲夢綰獻上的、用新織機織造的、質地細密柔軟、光澤勻淨的棉布樣本，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布面，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這布……質地甚佳，似與尋常松江布有所不同。”誠王妃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的沙啞。
“殿下好眼力。”雲夢綰恭謹道，“此布確是妾身莊子上，用了些新琢磨的粗淺法子織就，僥倖比尋常法子快些，也勻淨些。妾身想著殿下雅緻，或可用於製作貼身小衣或被褥，柔軟舒適，故特來獻醜。”
她沒有首接提及織機改良，只說是“新琢磨的粗淺法子”。
誠王妃抬起眼，靜靜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首抵人心。然後，她緩緩道：“南安王妃有心了。此布確是不錯。聽聞王妃近日，將西市一間鋪子打理得風生水起，可是用了此法？”
訊息倒是靈通。雲夢綰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殿下明察。妾身小打小鬧，不過是為了貼補些用度，讓殿下見笑了。”
“貼補用度？”誠王妃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彷彿看透了許多，“以王妃之能，又得南安王信重，何需為此等小事勞神？”
這話便有些意味深長了。雲夢綰心思急轉，知道誠王妃絕非表面上那般與世無爭。她索性也不再繞彎子，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誠懇道：“不敢瞞殿下。妾身確有些淺見，於紡織一道，略可提升效率，降低些成本。然妾身年輕識淺，手中資源有限，此等微末之技，於妾身手中，不過錦上添花。但若於殿下孃家這般深耕此道、通曉天下商路、又為皇家供奉的大家手中，或可惠及更多織戶，產出更多好布，利國利民，亦能為朝廷、為內廷，略盡綿薄之力。”
她將格局拔高，從“私利”提升到了“利國利民”、“為朝廷內廷盡力”的高度。
誠王妃眼中掠過一絲微光，靜靜聽著。
“妾身願將此織造之法，獻於殿下。”雲夢綰繼續道，語氣鄭重，“不求佔股，不涉經營，只求殿下孃家推行此法所得年利之中，分予妾身一成，作為‘謝禮’。此外，妾身另有一不情之請——日後王府一應所需布料，無論綢緞棉麻，皆望能以最惠之價供應。如此，妾身既得些微薄利貼補用度，亦能為王府省下些開支，兩全其美，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不佔股，不涉經營，只分一成利，外加一個成本價供應的條件。姿態放得極低，要求也合情合理，甚至可說是“慷慨”。更重要的是，她將技術的“進獻”物件，明確為“誠王妃”，而非其孃家，這便將一份人情，牢牢系在了誠王妃本人身上。而那一成利和供應條款，則是維繫長期合作、利益捆綁的紐帶。
誠王妃久久未語，只是用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細細打量著雲夢綰，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的、看似柔順、實則內藏崢嶸的南安王妃。
暖閣內，只剩下薰香嫋嫋，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許久，誠王妃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輕緩，卻帶著一種定調的意味：“南安王妃，心思靈巧，進退有度。此法……甚好。你那織造之法，可留下細看。具體事宜，本宮會著人與你接洽。”
這便是……答應了。
雲夢綰心中一定，起身，對著誠王妃，鄭重一禮：“妾身，謝殿下成全。”
走出誠王府，春日陽光正好。雲夢綰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
新式紡織，開源之始。
與誠王妃的聯盟，則是她為自己，也為王府，織就的又一層，更為穩固而隱秘的保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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