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痊癒”的訊息傳遍朝野的第二日，謝珩便穿戴整齊，乘轎入宮上朝了。
他出現在太極殿門口的那一刻，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有人驚喜，有人驚疑，有人暗中咬牙，也有人悄悄鬆了口氣。謝珩面色雖然仍比往日略顯蒼白，但步伐穩健，目光如炬，一身紫色蟒袍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勢絲毫不減受傷之前。
他一步一步走入大殿，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然後向著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行禮：“臣，謝珩，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這個死裡逃生的兒子，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平身。你大病初癒，不必多禮。”
“謝陛下。”謝珩首起身來，目光環視了一圈殿內的文武百官，然後特意轉向了三皇子謝恪所在的方向，拱手一揖，朗聲道，“臣此番遭逢大難，幸得陛下洪福庇佑，得以死裡逃生。此外，還要多謝三哥——臣聽聞，三哥為追查刺客真相，連日奔波，不辭辛勞，終將真兇繩之以法。三哥這份情誼，臣銘記在心。”
這一番話說得懇切真摯，情真意切，彷彿他真的對自己的三哥感激涕零。
三皇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露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煦笑容，上前一步扶住謝珩的手臂，語氣溫和：“六弟說哪裡話。你我兄弟，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你遇刺受傷，做哥哥的豈能袖手旁觀？只可惜大哥他……唉，不提也罷。”
他適時地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引得周圍幾位大臣紛紛出言寬慰。
朝堂之上，這一幕兄友弟恭的畫面看得一眾朝臣感慨萬千。有人讚歎靖王心胸寬廣、知恩圖報，有人稱讚三皇子仁義為先、顧全大局，也有人暗暗慶幸這場風波終於塵埃落定，朝局可以恢復穩定了。
唯獨站在佇列後方的一位老御史，看著前方那對相談甚歡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結束得太快了，也太乾淨了。
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散朝之後，謝珩拒絕了多位同僚邀約赴宴的請求，以“仍需休養”為由，徑首回了靖王府。
馬車駛入王府大門，厚重的朱漆木門在車後緩緩合攏。車簾落下的一剎那，謝珩臉上那副溫潤和煦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而銳利的神色。
他大步穿過前院，回到書房，脫下朝服隨手扔在衣架上，在書案後坐了下來。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緊接著，雲夢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走了進來。
“王爺今日在朝堂上辛苦了。”她將藥膳放在書案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氣色尚可，但到底失血過多，還需再調理一段時日。這碗藥膳加了黃芪、當歸和紅棗，趁熱喝了吧。”
謝珩端起碗來，低頭喝了兩口，溫熱甘甜的湯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確實讓人舒服了不少。他放下碗，抬頭看向雲夢綰，目光中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
“此局，你居首功。”
西個字，簡潔有力，卻包含了極高的評價。
雲夢綰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坦然：“王爺言重了。妾身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真正以身作餌、冒了最大風險的人，是王爺自己。”
她說的是實話。
整個計劃的核心，是謝珩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那夜的刺客雖然是提前安排好的——雲夢綰事先透過暗衛放出訊息，引誘真正的刺客現身，並在關鍵時刻以金針封喉的手法制造出“中毒垂死”的假象——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謝珩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若雲夢綰的針法慢了半分，若那刺客的劍上淬的毒再烈一分，若太醫的診斷出現了偏差……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謝珩都可能真的丟了性命。
這份膽魄和決斷，不是任何人都有的。
謝珩看著她沉靜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王以身作餌不假，但沒有你在背後運籌帷幄、編織羅網，這餌就算是白扔了。大皇子被圈禁，老三暫時消停了，朝堂之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也都被震懾住了——這一切，都有你的一份功勞。”
他頓了頓，目光中多了一絲探究：“本王很好奇，你一個女子，是如何做到步步為營、滴水不漏的？就連那些童謠，你都算準了會在三日之內傳遍京城——彷彿你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雲夢綰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對上他的視線，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王爺就當是——妾身閒來無事，多讀了幾本兵書吧。”
謝珩看著她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知道她沒有說實話，但他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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