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宮的硃紅大門在沉沉暮色中緩緩閉合。然而本該萬籟俱寂的時刻，養心殿內卻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後，面色鐵青，目光如炬。他的面前攤放著幾份文書，旁邊還放著一枚銅製的令牌模具——與那日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一模一樣，只是尚未刻字。而在御案下方的金磚地面上，大皇子謝恆正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面色蒼白，卻一言不發。
三皇子謝恪站在一側，神色凜然，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早己被屏退，只剩下父子三人，以及一名負責記錄起居注的史官。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而猙獰。
“老六，”皇帝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怒意，“把你查到的結果，再說一遍。”
三皇子謝恪躬身應是，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沉穩而清晰：“兒臣奉旨暗中追查靖王遇刺一案，歷經半月，輾轉查訪了軍器司、鑄幣局以及京中大小銅鐵作坊共計一十七處，最終鎖定了一名關鍵人物——前任軍器司主事魏通的獨子魏延。”
他頓了頓，繼續道：“魏延在半年前因嗜賭欠下鉅額債務，被債主追索，走投無路之際，忽然在一夜之間還清了所有欠款，並在城東購置了新宅，納了一房美妾。兒臣順著他那筆錢財的來源追查，發現經過了西道轉手之後，最終的資金源頭，來自大皇子名下位於城西的一處別院。”
大皇子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卻依然沒有開口。
“兒臣隨後對那處別院進行了秘密搜查，在別院的書房密室中找到了一批信件。”三皇子從袖中取出一疊信函，雙手呈上，“這些信件中，有大皇子與魏延之間的往來密函，其中一封明確提到了‘借用恪弟之名，一石二鳥’的計劃。此外，密室中還發現了鑄造令牌所用的模具殘片，與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完全吻合。”
皇帝接過那疊信函，一封一封地翻閱著。他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變得越來越難看，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大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皇帝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良久，皇帝放下信函，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大皇子謝恆的身上。那目光中包含著太多的情緒——失望、憤怒、痛心，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
“恆兒。”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大皇子緩緩抬起頭來。他己經三十三歲了，比靖王大八歲，比三皇子大五歲。常年深居簡出的生活讓他的面色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身形也比兩個弟弟瘦削許多。但此刻，他的目光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兒臣無話可說。”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父皇手中拿著的那些信函，確實是兒臣的字跡。那枚令牌模具，也確實是從兒臣的別院中搜出來的。兒臣不否認。”
皇帝的眼皮猛地一跳，聲音驟然拔高：“你承認了？！你派人刺殺自己的親弟弟？！”
“兒臣沒有派人刺殺六弟。”大皇子的語氣依舊平靜，“兒臣只是讓人打造了那枚令牌，並將它送到了某個人的手中。至於那個人用它做了什麼，兒臣並不知情。”
三皇子冷笑一聲：“大哥這話說得可真是輕巧。你打造了令牌，送給了別人，然後這個人恰好就去刺殺了靖王，恰好還留下了這枚令牌來嫁禍給我——你敢說這一切與你無關？”
大皇子轉過頭來，看了三皇子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弟，你我心裡都清楚，這朝堂之上，想要靖王死的人，遠不止我一個。我只是提供了一把刀，至於這把刀最終握在誰的手裡、捅向了誰，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三皇子被他這番狡辯氣得臉色發青。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桌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灑在明黃的桌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記。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大皇子，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中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怒意：“你不要以為朕看不出來你在打什麼算盤！你打造令牌，是想嫁禍給老三；你派人接近刺客，是想借刀殺掉老六！一石二鳥，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大皇子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皇帝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滔天怒火。良久，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中多了一種決絕的冷意。
“傳朕旨意——”
殿內的太監總管連忙跪地聽旨。
“大皇子謝恆，殘害手足，構陷兄弟，德行有虧，不堪大任。即日起，收回其管轄宗人府之權，所領各項差事一律停罷，罰俸三年，遷居北苑思過，未經召見不得擅入宮闈！”
這道旨意一齣，三皇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但面上卻做出了一副沉痛的表情，躬身道：“父皇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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