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庭前的梧桐葉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微微顫抖。
蘇憐心攏了攏肩上織錦披風,坐在偏院暖閣的窗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目光卻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她在等一個人,也在等一個時機。
午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停在了三皇子府的後門。蘇憐心輕車熟路地穿過角門,隨著引路的丫鬟繞過迴廊,來到了許氏的院中。
許氏正在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赤金步搖,見她進來,笑盈盈地招手:“妹妹快來瞧瞧,這支步搖好不好看?昨日殿下賞的。”
蘇憐心走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由衷讚歎道:“姐姐膚白,戴金色最是襯得雍容華貴。殿下眼光真好。”
許氏被誇得心花怒放,對著鏡子又照了照,才依依不捨地將步搖摘下收好,拉著蘇憐心坐到榻上,命人上了點心和好茶。
兩人閒話了一陣家常,許氏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親近的語氣說道:“妹妹,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件事,我可一首記在心裡呢。前些日子我尋了個機會,在殿下跟前提了一嘴,說有位貴人精通時勢推演,預判今冬恐怕不太平。殿下當時沒說什麼,但我看他神色,似乎是記下了。”
蘇憐心心中一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之色:“姐姐怎麼在殿下面前提起這個了?妾身不過是婦道人家的胡亂猜測,當不得真的。若是說得不準,豈不是連累了姐姐?”
“嗐,怕什麼!”許氏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我也沒說是你說的,只說我偶然聽人議論,覺得有幾分道理,便在殿下面前提了一嘴。準不準的,誰還能追究不成?再說了——”她湊近了一些,目光閃爍,“妹妹前幾次說的那些事,可都一一應驗了呢。姐姐信你。”
蘇憐心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什麼。半晌,她抬起頭來,神色變得鄭重了幾分,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姐姐如此信任妾身,妾身也不敢藏私。實不相瞞,妾身近日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今年冬天,恐怕不只是‘不太平’那麼簡單。”
許氏被她嚴肅的語氣感染,也不由得坐首了身子:“妹妹何出此言?”
蘇憐心緩緩說道:“妾身近來查閱了一些舊年的氣象記錄,又綜合了幾路商客帶來的北方訊息,心中有一個推測——今冬恐怕會有大範圍的雪災,且主要集中在河北道一帶。”
“雪災?”許氏微微一怔,“每年冬天都下雪,能有多了不起?”
蘇憐心搖了搖頭,神色凝重:“普通的雪自然不足為懼。但若是連續數日暴雪不停,積雪深達數尺,壓塌房屋、凍死牲畜、阻斷道路,那就不是普通的雪災了。河北道地勢平坦,百姓多以農耕為生,冬季本就缺乏積蓄。若再遭此大災,糧食斷絕,取暖無著,屆時……怕是會出亂子。”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吐出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若朝廷不能及時賑濟,河北道恐有民亂。”
許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雖然不大懂朝政大事,但也知道“民亂”二字意味著什麼。大梁立國百餘年來,大大小小的民亂也發生過幾次,每一次都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鎮壓,更有不少官員因此丟官罷職,甚至掉了腦袋。若河北道真的爆發民亂,而朝廷事先毫無準備,那後果……
“妹妹此言當真?”許氏的聲音有些發緊。
蘇憐心苦笑一聲:“妾身也只是推測,豈敢說‘當真’二字?只是心中不安,不敢隱瞞姐姐。姐姐若覺得有用,不妨找個合適的時機,委婉地提醒殿下一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今冬平安無事,那自然是萬幸;若真被妾身不幸言中,殿下若能有所準備,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功德。”
她這番話既留了餘地,又顯得處處為三皇子和許氏著想,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許氏沉吟良久,緩緩點了點頭:“妹妹有心了。這話,我會找機會跟殿下說的。”
數日後,三皇子李恪在許氏院中過夜。
許氏伺候他更衣時,彷彿不經意地提起:“殿下,妾身前幾日聽人說起一樁奇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恪正在解腰帶,隨口問道:“什麼奇事?”
“說是有精通天象時令的高人推演,說今年冬天恐怕有大雪災,就在河北道一帶。還說若賑濟不及時,恐怕會鬧出民亂來。”許氏一邊替他寬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道,“妾身聽著覺得怪嚇人的,也不知是哪裡傳來的謠言。”
李恪解腰帶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寬衣,淡淡道:“民間方士之言,多為聳人聽聞,不必當真。”
許氏見他反應平淡,便也不再提起,轉而說起了別的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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