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是難得的好天氣，秋高氣爽，天朗氣清。更難得的是，謝珩在天色將暮時便回了府，且沒有徑首去書房，而是踏入了正院。
雲夢綰正在窗下修剪一瓶新摘的金桂，見他進來，微微一怔，隨即放下剪刀迎了上去：“王爺今日回來得早。”
“嗯。”謝珩解下披風遞給翠珠，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瓶金桂上，嗅了嗅空氣中浮動的甜香，“好香。”
“園子裡金桂開了，妾身剪了幾枝插瓶。”雲夢綰笑道，“王爺若喜歡，明日讓人移一盆到書房去。”
謝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隨口道：“今日晚膳擺在你這兒，不必另備了。”
雲夢綰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吩咐翠珠去傳膳。不多時，幾樣精緻的小菜便擺了上來——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一碟碧綠的清炒時蔬，外加一碗熱氣騰騰的老鴨湯。都是家常菜式，卻做得色香味俱全。
謝珩夾了一筷魚肉，細細品味，點了點頭：“你這裡的膳食，比大廚房做的合胃口。”
雲夢綰笑了笑，替他盛了一碗老鴨湯：“王爺喜歡便好。這道湯燉了兩個時辰，加了筍乾和火腿，最是滋補。”
兩人相對而坐，安安靜靜地用著晚膳。窗外暮色漸濃，屋內燭火溫暾，一時之間，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膳畢，翠珠撤下碗碟，換上清茶。謝珩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難得顯露出幾分鬆弛的姿態。雲夢綰坐在他對面，也不急著開口，只是慢慢地飲茶。
沉默了一會兒，謝珩忽然開口：“今日朝中，關於北境的戰事，又吵了一日。”
雲夢綰抬起眼看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主和派咬死了國庫空虛，不肯鬆口。三皇子的人甚至提出，可以割讓兩座邊城給北狄，以求十年之盟。”謝珩的語氣平淡，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割地求和，虧他們想得出來。”
雲夢綰輕輕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王爺，妾身有一事不解，想請教王爺。”
“你說。”
“北狄此次擾邊，時機是否有些蹊蹺？”
謝珩目光微微一凝：“蹊蹺在何處？”
雲夢綰沒有首接回答，而是不急不緩地說道：“妾身經營的那幾間鋪面，常有南來北往的商客光顧。前幾日有一位從北境販皮毛回來的老客商，在店裡歇腳時閒聊，說起今年草原上的情形。他說去年冬天草原上遭遇了一場罕見的白災，牛羊凍死無數，幾個部落為了爭奪草場大打出手，死傷了不少人。今年春天又鬧了瘟疫，牲口又死了一批。”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看向謝珩，目光清澈而平靜：“那位客商說了一句話，妾身覺得很有意思。他說——‘北狄人也是人，肚子餓了要吃飯，牲口死了要活命。這個時候不忙著收拾爛攤子，反而傾巢出動來打咱們，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別有用心。’”
謝珩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目光變得深邃。
雲夢綰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妾身不懂軍國大事，只是覺得那位客商的話有些道理。北狄此番擾邊，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更像是……窮兵黷武。也許是部落內鬥激烈，單于為了轉移矛盾、鞏固權力，才故意挑起邊釁，用對外征戰來彌合內部分裂。”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語氣依然平淡，卻多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味道：“若真是如此，那這一仗，或許不必非要在戰場上分出勝負。若能設法分化其內部，使其自相猜忌，也許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話音落下，室內安靜了片刻。
謝珩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他沒有想到，這些話會從一個深閨婦人的口中說出。
“部落內鬥”、“窮兵黷武”、“用間分化”、“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些詞彙，便是朝中那些熟讀兵書的文臣武將，也未必能在一時間想得如此透徹。而她只是“聽了一耳朵”商客閒聊，便能提煉出這樣一番見解？
謝珩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你方才說，你如何得知北狄部落內鬥？”
雲夢綰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妾身經營鋪面，南來北往的商客多，聽了一耳朵。那些商人走南闖北，訊息最是靈通，有時隨口說的一句閒話，比官府邸報上的訊息還實在些。妾身不過是留心多聽了幾句，胡亂琢磨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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