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謝珩又在書房熬到將近三更。
案上堆滿了各地的文書、邊關的地圖、戶部送來的歷年賦稅收支冊子。一盞孤燈照著滿桌狼藉，也照著他緊鎖的眉頭。北境軍報一日三至，前線將士在等朝廷的答覆，而朝廷的答覆卡在一個字上——錢。
打仗打的是什麼？打的是銀子。
兵器甲冑要錢，馬匹草料要錢，將士的軍餉要錢，傷員的撫卹要錢。戶部尚書昨日在朝上哭窮，說國庫裡的銀子只夠支撐三個月的小規模戰事，若要大規模用兵，除非加稅，否則絕無可能。而加稅二字一齣，主和派立刻借題發揮，痛陳加稅將如何動搖國本、激起民變，說得彷彿只要謝珩一開戰，大梁王朝明天就要亡了一樣。
謝珩不是不知道國庫不充裕。他在邊關帶兵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兩銀子的分量。但他更清楚的是，有些仗，不能因為沒錢就不打。北狄是豺狼，你這次餵飽了它，它下次還會來，而且會帶著更多的狼群來。唯有把它打疼了、打怕了，才能換來真正的太平。
可是，錢從哪裡來呢？
他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隱隱的脹痛。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卻不是侍從，而是雲夢綰。她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湯羹和一卷文書。
“王爺還沒歇息？”雲夢綰走進來，將托盤輕輕放在案角，“廚房燉了川貝雪梨湯，潤肺安神的。王爺趁熱喝了吧。”
謝珩嗯了一聲，目光卻仍停留在面前的賬冊上，沒有動。
雲夢綰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過了片刻，她彷彿不經意地開口道：“妾身方才路過書房，聽見王爺在與幕僚商議軍餉之事。妾身不懂軍國大事，只是……忽然想到一樁舊事。”
謝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知道雲夢綰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她既然開了口，便一定有話要說。
“什麼舊事？”
“妾身未出閣時，曾隨家中長輩去過江南。”雲夢綰緩緩說道，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江南富商之多， wealth 之巨，遠超常人想象。那些大鹽商、大絲商、大海商，家中銀窖裡的銀子堆得連門都關不上。他們不缺錢，缺的是地位和機會。”
謝珩目光微動，放下了手中的賬冊，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雲夢綰在他對面坐下，神色認真了幾分：“朝廷打仗缺錢，但朝廷手裡有一樣東西，是那些富商們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特許權。”
“特許權？”
“是。”雲夢綰一字一字地說道，“王爺可曾想過，以‘邊貿特許’為餌，召集江南富商‘捐餉’？”
謝珩眉頭微微一挑，沒有打斷她。
雲夢綰繼續說道：“北狄雖然兇悍，但他們也有想要的東西——茶葉、絲綢、鐵器、藥材。這些東西，北狄自己不產，全靠從中原貿易獲取。一旦開戰，邊貿必然中斷，北狄固然難受，但我朝的商人同樣損失慘重。若朝廷能在戰前放出風聲：凡是為此次北伐捐納軍餉的商人，戰後可憑朝廷頒發的‘邊貿特許狀’，優先獲得與北狄通商的權利，並且在一定年限內減免關稅——”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謝珩的眼睛：“王爺覺得，那些江南富商，會不會動心？”
書房中安靜了片刻。
謝珩的目光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變成了專注，再到灼灼發亮。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了幾步，腦海中飛速運轉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潛在風險。
“此法……倒是新奇。”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雲夢綰，語氣中帶著一絲審視，“但你如何保證那些商人捐了銀子之後，朝廷一定會兌現承諾？又如何防止有人藉此名目中飽私囊？”
雲夢綰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那捲文書，展開鋪在案上。
“妾身不才，胡亂寫了一份細則，請王爺過目。若有不妥之處，王爺只管拿去餵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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