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綰踏入暖閣的那一刻，所有的嘈雜與混亂彷彿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她第一眼便看見了榻上的謝珩——半邊衣袖被血浸透，面色蒼白如紙，唇色隱隱發烏。那支被斬斷的箭桿還留在肩頭，傷口周圍的血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黑。她心頭猛地一沉：箭上有毒。
但她沒有驚呼，沒有落淚，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半分遲疑。她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仔細觀察了一下傷口，伸手輕輕按了按傷口邊緣的皮膚。謝珩的肌肉本能地繃緊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抬眼看著她的動作，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雲夢綰首起身，轉過身來，面對著滿屋子驚慌失措的下人和親衛，聲音平穩而清晰：
“翠珠，去把我房裡那隻黃花梨的藥箱取來，要快。劉嬤嬤，你去廚房盯著，讓他們燒一大鍋開水送來，越多越好。再取一罈最烈的燒酒，要那種能點著火的高度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角的剪刀和繃帶，“再拿一把乾淨的剪刀來，用開水燙過。”
她一連串吩咐下去，語氣沉著，沒有絲毫慌亂。原本六神無主的丫鬟和僕役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應聲而去，腳步雖然匆忙，卻不再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趙統領。”雲夢綰轉向趙勇。
趙勇一怔，下意識應道：“末將在。”
“你身上的傷也需要處理。但此刻人手不夠，你先忍一忍。等王爺這邊穩定下來，我再讓人給你包紮。”雲夢綰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另外，煩請你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守住暖閣前後門戶。在我處理好王爺的傷口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趙勇看了一眼榻上的謝珩，見謝珩微微頷首，便抱拳領命：“末將領命！”
雲夢綰交代完畢，轉身回到榻前。這時，她才注意到角落裡還站著一個人——蘇憐心。
蘇憐心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錯，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雲夢綰，目光中混合著怨恨、不甘和一絲隱隱的慌亂。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雲夢綰搶先了一步。
“蘇側妃，”雲夢綰的語氣平淡而客氣，“此處血腥氣重，場面難免駭人。還請蘇側妃移步偏廳等候，待王爺傷勢穩定之後，再通報於你。”
蘇憐心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憑什麼？憑什麼她一來就發號施令，憑什麼她讓自己走自己就得走？她咬著牙，正要開口反駁，榻上的謝珩卻先一步開了口。
“聽王妃的安排。”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退出去，只留王妃和她的兩個人在此即可。”
蘇憐心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當著謝珩的面發作。她狠狠地瞪了雲夢綰一眼，一跺腳，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暖閣中很快安靜了下來。閒雜人等盡數退出，只留下了翠珠和劉嬤嬤，以及榻上的謝珩和站在榻邊的雲夢綰。
藥箱很快送來了。雲夢綰開啟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瓶瓶罐罐和刀具器械，都是她平日精心準備、以備不時之需的。她從最底層取出一卷牛皮包裹的刀具，展開來，裡面是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小刀和鑷子，每一把都打磨得鋒利無比，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她取了一把最趁手的小刀，放在燒酒中浸泡消毒，又取了一隻乾淨的瓷碗，倒入半碗燒酒備用。
然後她在榻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謝珩：“王爺，箭上有毒。箭頭卡在肩胛骨附近，必須儘快剜肉取箭，清理腐肉，否則毒氣蔓延，後果不堪設想。妾身會盡量輕一些，但疼痛在所難免。王爺若忍不住，可以咬住這塊帕子。”
她取出一塊疊好的白帕，遞到謝珩嘴邊。
謝珩看了一眼那塊帕子，又看了一眼她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嘴角竟然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調侃的弧度：“本王在戰場上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也沒咬過什麼帕子。你只管動手便是。”
雲夢綰沒有笑。她只是收回帕子，點了點頭：“那王爺忍著。”
她深吸一口氣，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她的手很穩，穩得像是握了十年的刀。先用烈酒清洗傷口周圍，然後用小刀沿著箭桿切開皮膚，鮮血立刻湧了出來。她動作不停，用小鑷子撥開肌肉組織，尋找箭頭的位置。
謝珩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牙關緊咬，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悶哼聲。但他真的沒有叫出聲來，甚至連身體都沒有劇烈掙扎，只是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死死攥著榻沿，指節發白，幾乎要將木頭捏碎。
雲夢綰的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的手依然穩如磐石。她找到了箭頭，小心翼翼地避開主要的血管和神經，用鑷子夾住箭頭的根部，猛地一發力——
噗嗤一聲輕響，帶著倒鉤的箭頭被完整地取了出來，帶出一小股暗黑色的血液。
雲夢綰沒有停頓，立刻換了一把乾淨的小刀，開始剜除傷口周圍被毒素侵蝕的腐肉。一刀，一刀，精準而果斷，每一下都恰到好處，既不浪費半分力氣，也不多損傷半分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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