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綰將沾血的刀具和紗布收攏到一旁，用烈酒洗淨了手上的血跡，重新在榻邊坐下。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伸手探了探謝珩的額頭——入手微燙，己經開始發熱了。這是傷口感染的徵兆，也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她沒有慌張，轉身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排長短不等的銀針，在燭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又取出一隻白瓷小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藥丸散發著濃郁的草藥氣息，帶著一絲辛辣的苦味。
“烏頭毒。”她低聲自語，語氣篤定。
從箭傷周圍血色發黑、伴有麻痺症狀來看，箭上塗抹的正是烏頭提取的劇毒。烏頭毒性猛烈，可致心臟麻痺而亡，好在謝珩中毒不深，她處理得也算及時，毒素尚未擴散到臟腑。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她將藥丸用溫水化開，端到榻前。謝珩此刻己經有些意識模糊，半闔著眼，呼吸粗重而滾燙。雲夢綰輕聲喚了他兩句，他勉強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了她一眼。
“王爺，把藥喝了。”她將藥碗送到他唇邊。
謝珩沒有拒絕，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將藥汁嚥了下去。藥汁極苦，他的眉頭緊緊皺起，但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喝完，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雲夢綰放下藥碗，取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燎過，又用烈酒擦拭乾淨。她解開謝珩上身的衣物，露出精壯的胸膛和肩頭包紮好的傷口。她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將銀針緩緩刺入他胸前幾處要穴——膻中、巨闕、神封。每一針都精準而穩健，深淺恰到好處。
金針封穴，可阻滯毒素隨氣血上行，護住心脈。這是她前世所學中最實用的急救手法之一，沒想到這輩子第一次用，竟是用在了謝珩身上。
最後一針刺入後，謝珩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一些，緊皺的眉頭也稍稍舒展開來。雲夢綰鬆了口氣，將剩下的銀針收好，開始為他重新整理包紮。
她的動作很輕，很細緻，一層層揭開染血的紗布，重新清潔傷口邊緣，換上新藥，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圈圈纏繞固定。她的指尖偶爾觸到他滾燙的皮膚，能感受到他肌肉下意識的繃緊和顫抖，但他始終沒有出聲。
就在她打好最後一個結，準備起身收拾藥箱時，一隻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虛弱，但五指卻收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塊浮木。
雲夢綰一怔，低頭看去。謝珩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因為失血和高熱而顯得有些迷濛，卻依然固執地望著她。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句含糊不清的低語，聲音沙啞而微弱，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
但云夢綰聽清了。
他說的是——“…別怕…”
她愣住了。
那一瞬間，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個人，自己身受重傷、箭毒未清、高燒不退，卻在她面前說出了“別怕”兩個字。他是怕她害怕？怕她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到？還是……只是在昏迷的邊緣，下意識地想要保護身邊的那個人？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輕輕地、卻不容抗拒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動作溫柔，沒有驚動他分毫。她俯下身，用帕子拭去他額角的汗珠，聲音平靜而柔和：
“王爺，忍痛。己經好了。”
謝珩彷彿聽到了她的話，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抓握的手指也鬆開了，無力地垂落在榻邊。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雲夢綰首起身，站在榻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暖閣中只剩下一盞孤燈，光線昏黃而溫暖。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稜角分明，即便是在昏睡中，眉宇間依然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倦色和倔強。
她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替他掖好被角，然後轉身走到桌邊，開始整理那些用過的器械和藥物。翠珠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問道：“王妃，您也累了大半天了，要不要先去歇一歇？奴婢守著王爺。”
“不用。”雲夢綰搖了搖頭，將最後一卷紗布放回藥箱，“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去廚房看看，讓他們熬一鍋清粥，等王爺醒了，好有些溫軟的東西墊墊肚子。”
翠珠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王妃對王爺真好。”
雲夢綰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合上藥箱蓋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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