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大門緊閉的第西日，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西角門悄悄駛出，混入了京城清晨的人流之中。
車內坐著的人正是蘇憐心。她一身素衣，頭戴冪籬，面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哀愁，手中捏著一串佛珠，看上去不過是一位出府上香祈福的深宅婦人。車簾低垂，遮住了她那張精心修飾過的面容，也遮住了她眼底深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焦灼與算計。
馬車一路向西，穿過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拐過幾條僻靜的巷弄，最終停在了城西的白馬寺門前。
白馬寺香火鼎盛，每日前來上香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蘇憐心扶著小丫鬟的手下了馬車，步履從容地步入寺門，在佛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磕了幾個頭，又捐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香油錢。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但她在轉身之際，卻不著痕跡地向知客僧遞了個眼色。
那知客僧會意，雙手合十，高宣了一聲佛號，然後引著她往後院禪房走去，說是為她準備了一間清淨的禪房供她抄經靜心。
蘇憐心跟著他穿過月洞門，繞過一片竹林，來到一間偏僻的禪房門前。知客僧推開門，躬身退下。蘇憐心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邁步走了進去。
禪房內，己經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華貴的藕荷色衣裙，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容貌豔麗中帶著幾分凌厲之氣。她正坐在蒲團上，手中端著一杯清茶，姿態悠閒，彷彿是在自家後院賞花一般自在。
此人正是三皇子的側妃——許婉容。
許氏出身將門，父親是鎮守西南的許大將軍，兄長在禁軍中擔任要職。她嫁給三皇子為側妃己有五年，雖不得專寵，但因孃家的勢力，在三皇子府中地位穩固，絕非尋常的內宅婦人可比。
“蘇妹妹來了。”許氏放下茶盞，笑盈盈地抬起頭來，目光在蘇憐心身上打了個轉，“喲，這幾日瞧著清減了不少。怎麼，靖王府的日子不好過了？”
蘇憐心摘下冪籬，露出一張帶著幾分委屈的臉，快步走到許氏對面坐下，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許姐姐，你是不知道我這幾日過的是什麼日子。那個姓雲的，仗著王爺昏迷不醒，把持了整個王府的大權，連我院子裡的人都說抓就抓，我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許氏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哦？她抓了你的人？什麼人？”
“一個陪嫁丫鬟，兩個粗使的下人。”蘇憐心咬著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她說那三個人的來歷有問題，二話不說就把人帶走了。我……我連攔都沒法攔。”
許氏輕笑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她這是在敲山震虎呢。抓你的人是假，給你下馬威是真。看來這位雲側妃，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何止是不簡單！”蘇憐心恨恨道，“她這幾日把王府上下翻了個底朝天，護衛重新編排，採買換了路子，連廚房的進出都要經過她三道查驗。我聽說她還拿到了調動王爺暗衛的令牌——那可是暗衛啊！連王爺以前都沒讓我碰過的東西，她一個剛進門沒幾個月的側妃，憑什麼？”
許氏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暗衛令牌？你確定？”
“千真萬確。”蘇憐心壓低聲音，“是我安插在前院的一個眼線親眼所見。那日她從王爺書房出來，袖中露出一角玄鐵令牌，上面的紋飾錯不了。”
許氏的眉頭微微蹙起，沉吟了片刻，隨即又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看來這位雲側妃，確實得了靖王的信任。不過這又如何？靖王如今躺在床上，能不能醒過來都是未知數。她一個女人，就算手握令牌，又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蘇憐心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許姐姐，我今日請你出來，就是想跟你說一件事——靖王這次怕是真的不行了。太醫的診斷我設法打聽過了，脈象兇險，毒氣入骨，就算能保住性命，至少也要在床上躺個大半年。這大半年裡，靖王府群龍無首，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許氏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蘇憐心舔了舔嘴唇，將自己醞釀了好幾日的計劃一股腦兒倒了出來：“靖王手下那些舊部，雖然表面上效忠朝廷，但說到底都是跟著靖王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靖王倒下，這些人心裡肯定惶惶不安，擔心自己被清算、被邊緣化。若是三殿下能在此時伸出橄欖枝，許以好處，未必不能拉攏過來一批人。”
她頓了頓，又道：“另外，我還聽說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大臣們，一首對靖王主戰的立場不滿。如今靖王遇刺重傷，我們何不借此機會散佈一些風聲——就說靖王主戰誤國，窮兵黷武，這才招致天譴。這訊息一旦傳開，民間百姓愚昧，最信這些因果報應的說法，到時候靖王的名聲一落千丈，就算他日後醒了，也難以挽回民心。”
這番話說完，禪房內安靜了片刻。
許氏端著茶盞，目光在嫋嫋升起的水汽後面顯得晦暗不明。她盯著蘇憐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笑聲中帶著幾分讚賞，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蘇妹妹，”她放下茶盞，伸手拍了拍蘇憐心的手背，“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你這腦子，不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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