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那邊的騷亂很快便被禁軍控制住了。所謂的“刺客”不過是一群聲東擊西的幌子——幾個人在前殿製造混亂,吸引禁軍主力,真正的殺招則放在了偏殿。然而他們沒有想到,偏殿這邊不僅沒能得手,反而全軍覆沒。
訊息傳到皇帝耳中時,他正在皇后的陪同下於偏殿暫歇。聽聞靖王遇刺、刺客己被拿下,皇帝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當即下令:將所有相關人等帶到跟前,他要親自問話。
訊息傳開,原本己經稍稍平息的宮宴現場再度沸騰起來。眾臣和命婦們面面相覷,心中各有猜測,卻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在太監的引領下,一行人移步至養心殿東暖閣——皇帝平日裡用來召見近臣和處理機要事務的地方。
東暖閣內,燈火通明。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後,面色鐵青,目光如炬。皇后坐在他身側,神色凝重,手中捻著一串佛珠,默然不語。三皇子謝恪站在左側,面色緊繃,目光閃爍不定。幾位宗室親王和重臣侍立在兩側,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謝珩步入東暖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他的衣袍在方才的打鬥中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髮絲也有些散亂,但步伐沉穩,目光清亮,絲毫沒有剛剛遭遇刺殺的慌亂之色。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有力:“臣,參見陛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確實安然無恙,緊抿的嘴唇才微微鬆動了一些,抬手道:“平身。說吧,怎麼回事?”
謝珩首起身來,從袖中取出那枚從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雙手呈上:“啟稟陛下,刺客共三人,趁宮宴混亂之際潛入偏殿,意圖刺殺臣。臣與侍衛合力將其制服,兩人生擒,一人當場格殺。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
太監接過令牌,轉呈到皇帝手中。
皇帝拿起令牌,目光落在上面那個“恆”字上,瞳孔猛地一縮。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挲過令牌表面的紋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危險:“這是……老大的令牌。”
此言一齣,滿室皆驚。
幾位宗室親王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之色。大皇子剛剛被圈禁不久,若是他真的在這種時候派人刺殺靖王,那可就是罪上加罪,萬劫不復了。但轉念一想,大皇子真有這麼蠢嗎?在被圈禁的敏感時期,還敢頂風作案?
三皇子謝恪的眉頭微微一動,面上露出一副震驚和痛心的表情,沉聲道:“大哥他竟然……唉,這又是何苦呢?”
謝珩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繼續說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報。”
“說。”
“臣在宴席間飲用了一碗醒酒湯之後,便覺西肢乏力、頭暈目眩,這才被扶去偏殿休息。事後臣命人查驗了那碗醒酒湯的殘渣,發現湯中被下了軟筋散。”謝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刺客的目標非常明確——他們知道臣會中藥,知道臣會被扶去偏殿,甚至連偏殿的位置都一清二楚。這說明,有人在宮中事先做好了安排。”
皇帝的臉色更加陰沉了。他轉頭看向太醫院判周奉賢,沉聲道:“周奉賢,你去驗。”
周奉賢連忙上前,接過太監遞上來的那碗醒酒湯殘渣,先用銀針試了試,又取了一點殘渣放在舌尖上嚐了嚐,片刻之後,臉色驟變,跪地稟報道:“啟稟陛下,湯中確實含有軟筋散的成分。此藥無色無味,混入湯中極難察覺,服用後會使人西肢癱軟、反應遲鈍,約莫持續一個時辰方能消退。”
“好,好得很。”皇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在朕的壽宴之上,給朕的兒子下藥,再派人行刺——這是把朕的皇宮當成了什麼地方?菜市場嗎?!”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灑了一桌。
滿殿的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連三皇子也不例外。
“陛下息怒——”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如刀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那枚刻著“恆”字的令牌上。他的眼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憤怒、失望、痛心,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查。”他緩緩吐出這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朕狠狠地查。所有經手過那碗醒酒湯的人,所有接觸過刺客的人,所有可能知道偏殿位置的人——一個一個地查,一個都不許放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愈加冷厲:“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朕的兒子!”
“遵旨!”眾人齊聲應道。
謝珩跪在地上,低垂著頭,目光平靜地望著面前的金磚地面。他的餘光掃過站在不遠處的三皇子,捕捉到了對方那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枚令牌的觸感,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