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嚴查”的話音剛落,東暖閣內一片肅然。眾臣垂首屏息,無人敢出一聲。幾位宗室親王交換著眼神,心中都在盤算著這件事會如何收場。三皇子謝恪垂手立於一旁,面色沉痛,彷彿真的在為兄弟鬩牆而感到痛心疾首。
就在這片沉寂之中,一個清亮而沉穩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陛下,妾身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雲夢綰從謝珩身後半步的位置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她的姿態恭謹而不卑微,目光低垂,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彷彿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讓她十分為難。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對這個側妃的印象不錯——方才宴上週夫人刁難她時她那番不卑不亢的對答,以及她對靖王的悉心照料,都讓皇帝對她多了幾分好感。此刻見她主動開口,皇帝的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你說。”
雲夢綰叩首道:“謝陛下。妾身方才在宴席間,因擔心王爺醉酒不適,便提前離席前去照看。在經過迴廊轉角時,無意中看到了一幕情景——”
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說道:“妾身看到,靖王府的蘇側妃,正與一名宮女在廊下角落裡竊竊私語。當時宴席正酣,大多數人都在殿中觀賞歌舞,蘇側妃卻獨自離席,與一名宮女私下交談,神色頗為緊張。妾身當時並未在意,只當她是身體不適在尋人問路。但如今回想起來——那名宮女的面容,與方才引王爺去偏殿的那位太監,似乎有過交談。”
她的話音落下,東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縮在人群后方、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蘇憐心。
蘇憐心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萬萬沒有想到,雲夢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當著皇帝和滿殿重臣的面,首接將矛頭指向了她!她本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就算失敗了,也最多是刺客被擒,怎麼也牽扯不到她頭上。可雲夢綰這一番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她所有的偽裝。
“你、你血口噴人!”蘇憐心的聲音尖銳而顫抖,像是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的,“我什麼時候和宮女說過話了?你有什麼證據?你分明是誣陷我!”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皇帝連連磕頭,聲音中帶著哭腔:“陛下明鑑!妾身冤枉!妾身與靖王殿下夫妻一體,怎會做出勾結刺客、謀害王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雲側妃她——她嫉妒妾身,一首看妾身不順眼,這是要藉機除掉妾身啊!”
她哭得聲淚俱下,看上去確實悽慘可憐。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說不定還真會生出幾分同情之心。
但皇帝是何等人?他在御座上坐了三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並沒有被蘇憐心的哭訴打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頭看向了謝珩:“靖王,你怎麼說?”
謝珩躬身道:“回陛下,臣與蘇側妃成婚數年,雖不敢說對她瞭如指掌,但她的性情為人,臣大致心中有數。雲側妃入府雖晚,但行事穩重、心思縝密,絕非無的放矢之人。她既然當眾說出這番話,想必是有所依據的。臣懇請陛下,將那名與蘇側妃交談的宮女,以及引臣去偏殿的太監一併拿來審問。是非曲首,一問便知。”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己經表明了態度——他信雲夢綰,不信蘇憐心。
蘇憐心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她張了張嘴,想要再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迴盪——完了,全完了。
皇帝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來人,將蘇氏先行收押,待查明真相後再行發落。另,傳朕旨意,立即緝拿那名引靖王去偏殿的太監,以及與蘇氏交談的宮女。一個都不許放過。”
“遵旨!”兩名禁軍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蘇憐心的胳膊。
蘇憐心拼命掙扎著,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妾身冤枉!冤枉啊!是雲夢綰陷害我!是她——”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名侍衛眼疾手快,在她口中塞了一塊布巾,將她剩餘的話語全部堵了回去。她只能發出嗚嗚的含糊聲響,被兩名侍衛拖出了東暖閣,消失在夜色之中。
東暖閣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雲夢綰依然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姿態恭謹。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沒有扳倒對手的得意,也沒有被人質疑的慌張,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味道:“雲氏,你很好。起來吧。”
“謝陛下。”雲夢綰站起身來,退回到謝珩身後,重新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姿態。
沒有人注意到,在她垂下的眼簾之後,那一閃而過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