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過三巡,歌舞漸酣。
殿中的氣氛比開場時熱絡了許多。酒過數巡之後,眾人拘謹漸去,話語也多了起來。命婦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敘話,不時有笑聲從各個角落傳來。觥籌交錯之間,暗流也在悄然湧動。
雲夢綰端坐在席間,舉止從容,應對得體。她面前的酒盞始終是滿的,但每一次舉杯,都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並未真正飲下多少。
就在這時,鄰席的一位命婦忽然笑著開了口。
那人是吏部侍郎周延的正妻周夫人,年約西十,生得富態,一張嘴卻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她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向雲夢綰,語氣熱絡得彷彿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敘舊:“早就聽聞靖王府中新納了一位雲側妃,生得天仙似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妾身孤陋寡聞,竟不知雲側妃出身哪一家?從前怎麼沒在京中聽說過?”
這話聽起來像是寒暄,實則綿裡藏針。京中貴族圈子就這麼大,各家各府的嫡女庶女,但凡有些頭臉的,彼此之間多少都有些耳聞。雲夢綰這個名字在此之前從未出現在任何貴女的名單中,說明她出身不高,甚至是寒門。周夫人這是在當眾點她的出身,想讓她難堪。
周圍幾位命婦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有的帶著看好戲的意味,有的則帶著幾分同情。
雲夢綰卻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從容答道:“周夫人有心了。妾身出身雲氏,祖籍江州,家門寒微,比不得夫人家世顯赫、世代簪纓。不過妾身曾聽家中長輩說過一句話——‘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出身高低,原是上天註定;但一個人的品性與見識,卻是自己修來的。夫人覺得呢?”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既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出身,又以一句《孔子家語》中的名言巧妙地回敬了對方的刁難,還順手捧了周夫人一句“世代簪纓”,讓她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周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乾笑了兩聲:“雲側妃好口才,不愧是靖王殿下看上的人。”
“夫人過獎了。”雲夢綰微微頷首,姿態端莊,彷彿方才那番交鋒不過是尋常的寒暄。
坐在上首的皇后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之色。她端起酒杯,遙遙向雲夢綰舉了一下,雖然沒有說話,但這個舉動本身就己經表明了態度。
周圍的命婦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有了數——皇后娘娘這是認可了這位雲側妃。
周夫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訕訕地閉上了嘴,不敢再找茬。
這場小小的風波就這樣被雲夢綰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坐在她身後的蘇憐心看在眼裡,恨在心裡,面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手指卻己經在袖中將帕子擰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三皇子側妃許氏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雲妹妹。”許氏的聲音溫柔甜美,彷彿與雲夢綰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早就想找個機會與妹妹說說話了,只是一首不得空閒。今日藉著陛下的壽宴,總算有機會了。來,我敬妹妹一杯。”
她舉起酒杯,姿態優雅,笑容親切,看不出絲毫惡意。
雲夢綰也站起身來,端起自己的酒杯,微笑著回應:“許姐姐客氣了。該是妹妹敬姐姐才是。”
兩人舉杯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叮響。
許氏仰頭飲盡了杯中的酒,動作乾脆利落,然後將空杯朝下亮了亮,示意自己己經喝乾了。
雲夢綰也將酒杯送到唇邊,寬大的衣袖恰到好處地遮住了杯口。就在酒液即將沾唇的一剎那,她的手腕微微一側,杯中的酒液無聲無息地沿著杯壁流入了袖中那塊提前準備好的吸水帕子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連近在咫尺的許氏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雲夢綰放下空杯,微微一笑:“許姐姐海量,妹妹佩服。”
許氏看著她空空如也的酒杯,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嘴上卻謙虛道:“哪裡哪裡,妹妹才是好酒量。改日若有空,到我府上坐坐,咱們姐妹好好敘敘。”
“一定。”雲夢綰含笑點頭。
許氏又寒暄了幾句,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她走路的步伐輕快了幾分,彷彿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雲夢綰重新落座,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那杯酒,她雖然沒有喝,但光憑氣味就能判斷出——酒中確實被動了手腳。那種極淡極淡的花香氣,混在酒香之中幾乎分辨不出來,但她前世浸淫藥理多年,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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