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秋棠院內的燈火大多己經熄滅,只剩正屋窗前一盞孤燈還亮著,透出暖融融的光。
雲夢綰正坐在銅鏡前,由翠珠伺候著卸下頭上的釵環。她今日累了一整天,此刻終於鬆懈下來,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翠珠的動作輕柔而熟練,先將那支銜珠鳳釵取下,又將鬢邊的點翠花鈿一一摘去,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守夜丫鬟壓低了的請安聲:“王爺。”
雲夢綰的手微微一頓,從銅鏡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對翠珠道:“你先下去吧。”
翠珠會意,將手中的梳子放下,躬身退出了房間。她剛開啟門,便看到謝珩己經站在了門口,連忙低頭行禮,側身讓開道路。謝珩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雲夢綰己經站起身來,隨手攏了一下散落的長髮,向他行了一禮:“王爺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謝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此刻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長髮披散,未施脂粉,與白日里那個端莊華貴的王妃判若兩人。少了那些珠翠和禮服的加持,她看起來反而更加真實,也更加……柔和了幾分。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前坐下,自己動手斟了一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地說道:“今日宮宴之上,你如何知道那杯酒有問題?”
雲夢綰走到他對面坐下,動作自然地攏了攏衣襟,語氣平靜:“蘇憐心近日動作頻頻,妾身早有留意。她與三皇子府上的許側妃往來密切,妾身便多留了一個心眼。宮宴之上,那名宮女斟酒時的神態和動作有些不太自然,妾身便起了疑心。”
“那刺客的路線呢?”謝珩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你如何知道他們會從偏殿動手?又如何能那麼準確地在我遇險之前趕到?”
雲夢綰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眼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王爺佈局,妾身不過配合。王爺以自身為餌,引蛇出洞,妾身所做的,不過是確保這條蛇不會真的咬到王爺罷了。”
謝珩的目光微微一閃。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雲夢綰,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他己經不是第一次問了。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
雲夢綰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玩笑或謙虛搪塞過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然,反問道:“王爺希望妾身是什麼人?”
謝珩微微一怔。
他沒有想到她會把問題拋回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藏著星辰大海,又像是什麼都沒有。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他希望她是什麼人?
一個普通的側妃?一個聰明的搭檔?還是一個……他越來越離不開的人?
他沉默了良久,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他的手己經搭在了門框上,卻忽然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有你在,很好。”
然後他推開門,大步走進了夜色之中。
雲夢綰獨自坐在燈下,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扉,怔怔地出了好一會兒神。然後她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輕輕吹熄了桌上的燈。
黑暗中,她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比往常安穩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