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秋棠院內的燈火重新燃起。
謝珩去而復返。他走出院門之後在廊下站了片刻,又折返了回來。雲夢綰剛剛躺下,聽到敲門聲,重新披衣起身開啟門,便看到他站在門外,月光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清輝,他的面容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深邃。
“本王還有一個問題。”他說。
雲夢綰側身讓他進屋,重新點亮了桌上的燈盞。燭火跳躍了幾下,穩定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她攏了攏衣襟,在桌邊坐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開口。
謝珩沒有坐。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月光,面朝著她,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刃,彷彿要將她從外到內看個通透。
“你究竟是誰?”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度,“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女子,不可能有你這樣的心計、醫術和膽識。你懂兵法,通藥理,能識破宮廷陰謀,能在刺客刀下從容應對——這些東西,不是讀幾本史書就能學會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你究竟是誰?或者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屋內安靜了一瞬。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雲夢綰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指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諷,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坦然的釋然。
“王爺信鬼神嗎?”她忽然問道。
謝珩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回答。
雲夢綰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若妾身說,妾身死過一回,從地獄裡爬回來,帶著前世的記憶和滿腔的恨意,來找那些欠我的人一一清算——王爺,您信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地看著謝珩,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試探。那雙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清澈到幾乎透明,讓人分不清她是在說真話,還是在開玩笑。
謝珩凝視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著,彷彿在尋找任何一絲說謊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本王信人,不信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但你——確實不像十五歲的雲夢綰。”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插入了一把雲夢綰心中連她自己都不願觸碰的鎖孔。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垂下眼簾,輕聲道:“王爺說得對。妾身確實不是十五歲的雲夢綰了。”
她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妾身就是雲夢綰。這一點,從未改變。”
謝珩看著她,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走到桌邊,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卻彷彿包含了千鈞之重。
雲夢綰抬眼看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她本以為他會繼續追問,會刨根問底,會逼她說出所有的秘密。但他沒有。他就這樣接受了——或者說,他選擇了接受。
“王爺不問了?”她忍不住問道。
謝珩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從他的背後灑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邊。
“問那麼多做什麼。”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你是雲夢綰,是本王的側妃,是本王信得過的人。其他的,不重要。”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雲夢綰獨自坐在燈下,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扉,怔怔地出了好一會兒神。然後她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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