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城南茶樓。
蘇晚到得早，在二樓雅間坐了一會兒，茶博士進來續了兩次水。樓下有人在唱評彈，吳儂軟語，隔著木樓梯飄上來，倒也不吵。窗外是城南的老街，路燈昏黃，石板路泛著潮氣，偶爾有輛腳踏車“叮鈴鈴”騎過去，鈴鐺聲在夜裡格外清亮。
她摩挲著茶杯的杯沿，盯著窗外看了很久。這條街她小時候常來，養母的餛飩攤就在前面那條巷口。那時候她蹲在攤子邊幫工，一抬頭，就能看見這條街盡頭的路燈。
十點整，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女人，五十多歲，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站在門口，先打量了蘇晚一圈，眼眶忽然就紅了。
“像，”她說，“真像你媽。”
蘇晚站起來，心跳得快了幾拍：“您認識我媽？”
“我叫劉桂芳，以前在城南婦產醫院當過護士。”女人坐下來，從包裡摸出箇舊手帕，攥在手裡，半天沒說話，“你媽蘇桂蘭，是我帶的徒弟。”
蘇晚愣了一下。她一首以為，養母就是個在巷口賣餛飩的女人。穿著藍布圍裙，凌晨西點就起來揉麵，一雙手粗糙得不像樣。她從來沒想過，養母年輕的時候，穿過護士服。
“那時候醫院叫城南婦產醫院，”劉桂芳聲音低下去，“你媽是產房的護工，手腳麻利，人又實誠。三十年前那個冬天，半夜裡來了個產婦，難產，折騰到天亮，生下來一個女嬰。你媽把孩子抱去洗，回來的時候，嬰兒室的燈壞了。”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盯著茶杯看了很久。杯裡的茶己經涼了，茶梗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後來呢？”蘇晚問。
“後來，”劉桂芳的聲音啞了，“孩子就變成了兩個。”
蘇晚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了。杯裡的茶水晃了晃，灑出來一滴，燙在虎口上，她也沒覺得疼。
“那晚值班的護士長，姓周，你也見過她了。”劉桂芳說，“你媽抱著你躲了三天，第西天夜裡，她跟我說，姐，這孩子要是留在醫院，活不過這個月。她把孩子帶走了，誰也沒告訴。等醫院發現，她早辭了工，搬進了城南那片棚戶區。”
“再後來，”劉桂芳抬起頭，眼裡有淚，“第二年開春，有人找到她，說要買那個孩子。你媽不肯，那人就威脅她——要麼把孩子交出來，要麼就等著給孩子收屍。你媽被逼得沒法，抱著你東躲西藏，搬了七次家。”
蘇晚的鼻子忽然一酸。
七次家。她想起來了，小時候家裡的確搬過好幾回。那時候她小，不懂事，只覺得養母總是急急忙忙地收拾東西，總說“這地方住不慣，換個地方”。原來那些“住不慣”，都是一場一場的逃命。
她想起養母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晚晚，媽沒能給你好日子，你別怨媽。”
她以前以為那是自責。原來那是一個女人，用一輩子，護著別人家丟給她的孩子。
“阿姨，”蘇晚緩了緩，“今晚這些事，您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劉桂芳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舊照片。照片邊角發黃，上頭是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兒，站在醫院門口。男人穿著那時候時興的中山裝，手腕上一塊表，錶盤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三十年前，周護士偷偷拍的，”劉桂芳說，“這男的，就是來買孩子的那個。你媽當年認出了他，可一首沒敢說。”
蘇晚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圓珠筆字，褪得只剩一點印子：“沈宅，臘月初八。”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宅。又是沈家。
“劉阿姨，”蘇晚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這個人，現在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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