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樓,晚上九點半。
這次蘇晚到得早,還是二樓那間雅間。茶博士認得她了,笑著問:“還是龍井?”
“嗯,濃點。”
十點整,劉桂芳準時推門進來。這次她手裡多了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進門先看了看窗外,才把門關嚴實。樓下評彈聲依舊,隔著木樓梯,咿咿呀呀地飄著。
“阿姨,”蘇晚給她倒茶,“您昨兒回去,沒出什麼事吧?”
“能有什麼事,”劉桂芳笑了笑,“我一個老太婆,沒人惦記。”
她說著,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開。最裡面是一個鐵皮盒,盒子上著鎖,鑰匙用紅繩串著,掛在劉桂芳脖子上。
“這是周護士長臨走前託我收著的,”劉桂芳把鑰匙解下來,遞給蘇晚,“她說,要是有一天,有人來問那晚的事,就把這個盒子給她。”
蘇晚接過鑰匙,手有點抖:“周阿姨……她什麼時候託付您的?”
“她瘋之前半年。”劉桂芳說,“那時候她就開始不對勁了,總說有人跟著她。有一天半夜,她抱著這個盒子來找我,說桂芳,這東西你收著,我要是出了事,你替我保管。我問她裡面是什麼,她只說了一句——那晚的事,都在裡頭。”
蘇晚開啟鎖,掀開盒蓋。
盒子裡沒有想象中可怕的東西。最上面是一盤老式磁帶,帶子上貼著標籤,用圓珠筆寫著日期:一九九六年臘月初九。
臘月初九。調包那晚的第二天。
磁帶下面壓著兩樣東西:一張存摺,戶名周桂珍,餘額不多,存取記錄斷在十幾年前;還有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開啟來,是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字跡工整,落款是周桂珍,日期同樣是臘月初九。
蘇晚先看那份說明。
“一九九六年臘月初八晚十時許,產婦沈氏產下一女嬰。產婦難產大出血,折騰到後半夜才穩住。晚十一時,嬰兒室燈壞,我出室檢視。歸來時,見司機沈正庭抱著一名嬰兒自產房方向走來,交予住院部林正和醫生。林醫生懷抱嬰兒自後門離去,門外有車等候。我疑心嬰兒被調換,次日查對,果見沈氏女嬰己非原嬰。我欲上報,林醫生尋我,言‘此事與你無關,收下這些,爛在肚子裡’。我膽小,收下錢,未敢聲張。後沈氏女嬰之養母蘇桂蘭攜嬰離職,我知她必是發現了什麼。此後數年間,沈正庭、林正和先後調離醫院,醫院亦於數年後倒閉。此事我藏在心中三十年,夜夜難安。今將此說明留存,若有不測,望後人得知真相。周桂珍,某年某月。”
蘇晚把那份說明看了三遍。燈光落在紙面上,那些字像從三十年前伸出來的手,牢牢攥住她。
沈正庭抱走孩子,交給林正和。林正和抱著孩子從後門離開,門外有車。
林正和。姓林。
她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阿姨,林正和醫生……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劉桂芳說,“聽說調去了外地,再後來,就沒了訊息。他老婆是沈家的人,姓沈,叫沈秀蘭,是沈鴻的親姐姐。”
蘇晚握著那張紙,指尖發涼。
沈鴻的親姐姐。林正和是沈鴻的姐夫。
“那個林正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他有孩子嗎?”
“有個女兒,”劉桂芳想了想,“叫什麼……林薇。小時候在醫院院子裡見過,瘦瘦的,不愛說話。”
林薇。
蘇晚閉上眼,眼前閃過林薇那張永遠溫婉的臉,和她那句永遠體面的“景琛”。
原來她的體面,是踩著別人家的骨血堆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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