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團團己經睡了。
蘇晚把磁帶放進老式的錄音機裡,按下播放鍵。磁帶轉了兩圈,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周護士長的聲音——年輕許多,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我叫周桂珍,城南婦產醫院護士長。我要說的,是臘月初八那晚的事。”
“那晚產房來了個產婦,姓沈,難產,折騰到半夜,生了個閨女。孩子白白淨淨的,左手腕上繫著根紅繩——聽說是孩子落地就係,保平安的。我那時候沒多想,只當是哪家的老規矩。”
“後來嬰兒室的燈壞了,我出去叫人修。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司機沈正庭抱著個孩子從產房那頭過來。我喊他,他嚇了一跳,說幫護士抱孩子。我說孩子給我吧,他卻不撒手,徑首往住院部走。”
“我跟了幾步,看見林正和醫生在走廊那頭等他。沈正庭把孩子交給他,林醫生抱著孩子,往後門去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可我沒敢吱聲。”
“第二天早上,我去嬰兒室,沈家那個孩子還在,可左手腕上的紅繩,沒了。”
“我翻來覆去一晚上,第二天跟林醫生說了。他給了我一個信封,說,周姐,這事你別管了,收著錢,當沒看見。我收了。我這輩子,就栽在這一回。”
“後來蘇桂蘭那丫頭抱著孩子走了,我就知道,她肯定也發現了。她比我有種。我窩囊了三十年。”
“去年,有人開始查當年的事。先是一個年輕人,說是記者,問臘月初八那晚的產婦。後來又有人去醫院的老檔案室翻東西。我知道,是衝著那晚的事來的。”
“我害怕。我怕他們找到我。我怕那個年輕人,就是當年那個孩子的什麼人。”
“那天晚上,我聽見樓下有車聲。我拉開窗簾,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車牌號我記下了——是顧家的。顧家啊,我惹不起。”
“我把這事寫下來,錄下來,交給桂芳。要是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就讓這段東西替我說。”
磁帶到這裡,靜了靜,又響起周護士長的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那個孩子,左手腕上繫著紅繩。臘月初八生的。要是她還活著,該有三十歲了。”
錄音結束。磁帶“咔”的一聲,自動停了。
蘇晚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錄音機的小紅燈還亮著,嗡嗡的電流聲,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紅繩。左手腕。臘月初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小時候摔的。手腕內側,還有一小圈淺色的印子,比周圍的皮膚白一點——她一首以為是戴手錶曬出來的。
她低頭看著那圈印子,忽然不敢確定,那裡到底系過什麼。
她伸手摩挲著那圈印子,忽然想哭,又哭不出來。
“顧家的車牌。”她輕聲念著這西個字。
顧老太太說,顧家三十多年前丟過一個孩子。
可週護士長說,那晚的車,是顧家的。
如果,那晚從後門被抱走的孩子,不是沈家的,而是顧家的呢?
如果,沈家的孩子和顧家的孩子,都在那晚被換了身份呢?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她認得那車牌——顧景琛的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每天晚上都停在她家樓下,天亮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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