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在週四晚上。
顧言琛提前三天提了一句：“週五有個商務晚宴，你跟我去。”沈清韻當時正在廚房切水果，聽到這句話時刀刃在蘋果上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他，他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表情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商量的日常安排。
“什麼場合？”她問。
“合作方的年度酒會。人不多，三四桌。”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她手裡的蘋果移到她臉上，“穿正式一點就行。”
“好。”
她轉回去繼續切蘋果。刀刃落下去的時候比剛才快了一些——她在想“正式一點”是什麼意思。顧言琛沒有說“我給你準備了衣服”，他只是說“穿正式一點就行”。這有兩種可能：要麼他覺得她自己有合適的衣服，要麼他壓根沒想過要替她準備。她不確定哪一種更接近事實。但這個不確定本身讓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空了一下，像鞋子裡進了顆小石子，走起路來硌著但不妨礙。
週四下午她從學校回來的時候，發現臥室床上多了一個禮盒。
深藍色的硬紙盒，繫著黑色的絲帶，沒有標籤。她站在床邊低頭看了那個盒子大概十秒鐘，然後慢慢蹲下來拆開。裡面是一條墨綠色的長裙，面料垂墜感很好，領口是稍微收窄的V型，腰線收得很利落。她在盒子裡找到了一張卡片，上面只有五個字，筆跡和上次畫冊上的“借你看看”是同一隻手：
“沒有別的意思。”
沈清韻看著那五個字笑了。然後她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又把它翻回去，盯著“沒有別的意思”看了好幾遍——如果一個人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他不會專門寫出來。寫了，就說明他心裡有“別的意思”。他在跟那“別的意思”打架。
她把裙子從盒子裡拿出來對著穿衣鏡比了一下。墨綠色襯她的膚色，V領的長度剛好露出鎖骨。她側了一下身看效果，然後發現自己的嘴角是彎著的。她把嘴角放平，把裙子放回盒子裡。但晚上睡覺之前她又開啟盒子摸了一下裙子的面料。很軟，指尖按下去會有細微的反彈。她縮回手，合上盒蓋，翻了個身背對著它睡了一夜。
週五晚上七點，沈清韻換好裙子從臥室走出來。
顧言琛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領帶是暗銀色的。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落到窗外去。移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有點刻意。
“走吧。”他站起來，從沙發靠背上撈起外套，“車在樓下。”
沈清韻跟著他出門。電梯裡兩個人並排站著，數字從27往下跳，轎廂裡很安靜。她在他右手邊，餘光能看到他的側臉——下頜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插在西褲口袋裡。她從鏡面轎壁上看到他在看那面壁上的倒影。他在看她。偷看的。她假裝沒發現，偏過頭去看電梯角落的安全提示海報。
顧言琛在她偏頭的時候迅速把視線挪開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了一下又鬆開，掌心有一點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帶過很多女伴出席這種場合，從來沒有在電梯裡手心出汗過。但她在鏡面裡的側影是墨綠色的，和電梯的暖光混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浸過的畫。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被看出來。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司機已經等著了。沈清韻彎腰上車的動作很自然——左手先扶一下車門框，側身坐進去，裙襬收攏在膝蓋上，然後伸手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所有動作連貫且從容。顧言琛在她彎腰的那一刻看到她後頸上的碎髮被領口的V型剪出了一道弧線。他把視線別開，也上了車，坐在她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車開了之後一路沉默，電臺被關掉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微氣流聲。沈清韻看著窗外倒退的街燈，數到第七十八盞的時候車停了。她轉回頭，顧言琛剛好也在看她。兩道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先說：“到了。”
“嗯。”
她等他先下車，但她等了兩秒他沒動。她偏頭看他，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說：“今晚的人你都不認識，不用緊張。站在我旁邊就行。”
“我不緊張。”她說。
他說：“我知道。”然後推門下車。
沈清韻看著他的背影在車門外的路燈下被拉長了一截。他說“我知道”——他知道她不會緊張。他從第一天在臺上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會在陌生環境裡露怯。她低頭笑了一下，也跟著下了車。
酒會在江邊一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落地窗外是整個濱城的夜景，江水在腳下鋪成一面暗色的鏡子。沈清韻挽著顧言琛的手臂走進去的時候，暖黃的光灑了一身。
她注意到幾件事情。第一，顧言琛在她挽上他手臂的那一瞬間繃了一下肩膀，然後迅速放鬆了。第二，她和每一個經過的人微笑點頭的時候，他的右手尾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確認她還站在那裡。第三，有三個人問了“這位是”，顧言琛的回答都是一樣的——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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