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十一月十二號,週一下午。
沈清韻的專業課有一門叫“宏觀經濟政策分析”,授課的是經管院出了名的嚴苛教授趙永年。五十多歲,頭頂禿了一大半,眼鏡片厚得像杯底,說話喜歡摻英文單詞,且對遲到和走神零容忍。那天下午沈清韻走進教室的時候趙永年已經站在講臺上了。她從前門進去,趙教授看了一眼她,說了一句話。
“沈清韻,你上次作業我看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沈清韻在離講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他。“教授,有問題嗎?”
趙永年推了一下眼鏡:“你的第三題和隔壁班周曉婷的幾乎完全一致。除了錯的地方也一樣。”他把兩份作業拍在投影儀上。燈光亮起來的時候螢幕上並排出現了兩份手寫作業——左邊是她的,右邊是周曉婷的。確實很像,從行文結構到資料引用再到結論邏輯,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下面有同學開始竊竊私語。沈清韻站在原地,看著投影螢幕上那兩頁紙。她的表情沒有變。她站在原地等趙教授說完,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教授,這份作業是我上週三中午交的。周曉婷上週四下午交的。系裡交作業登記簿上有時間和簽名。”
趙永年愣了一下。“我核對過——”
“您可以看系統後臺的上傳記錄。作業是先交到助教系統再由助教統一列印的,每一份都有時間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沒有辯解時的急促,也沒有被冤枉的委屈,只是在陳述一個可驗證的事實。教室裡更安靜了,幾個同學偏頭看她——她的表情和在臺上做學生代表發言的時候一模一樣,從容、篤定、不卑不亢。趙永年皺眉了大約五秒,然後說:“下課了你來我辦公室。”
沈清韻說:“好。”
她走到第三排自己的位置坐下,攤開筆記本。身邊同桌小聲問“你沒事吧”,她搖頭:“沒事。”
整堂課她都在認真記筆記,手下的字跡整齊利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裡在想一件事:趙永年為什麼挑這節課發作。她和周曉婷的“雷同”其實是因為她們參考了同一份公開的資料來源,但趙永年選擇在課堂上當面質疑她,而不是私下核對——這個選擇本身是一種“針對”。
原因她大概猜得到。趙永年最近在申請一個省級專案,申報材料裡需要校方蓋章和經管院稽核。而那個稽核流程,和沈家底下一個控股公司有些關係。趙永年可能並不清楚沈清韻是誰,但他大機率知道“沈清韻”這三個字和沈家的某種關聯——說不定只是隱約聽過某個領導提了一句“沈家的孩子在我們系”,然後他就要找個機會“做做樣子”。
她不需要證明什麼。她已經證明了。
下課之後她去了趙永年的辦公室,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進去之後趙永年坐在辦公桌後面摘了眼鏡正在擦,看見她進來又戴上:“坐。”
她沒坐。她站在辦公桌前兩尺遠的地方,書包的帶子搭在右肩上,姿態鬆弛。
趙永年看了她一會兒,語氣比課堂上軟了一些:“我剛才看了一下系統記錄,確實你先交的。應該是助教整理的時候把兩份混了。”
沈清韻說:“知道了,教授。”
“但是——”
“但是什麼?”
趙永年清了清嗓子:“雖然你是先交的,但你和周曉婷思路太接近了。下次注意獨立完成。”
沈清韻點了點頭:“我會的,教授。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她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上沒有人。深秋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子切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格一格的暖色。沈清韻沿著那道光走了一段,然後她的腳步放慢了半拍。有一件事在她心裡打了一個結:趙永年說他“剛看了系統記錄”。但作業的助教系統需要院系許可權才能登陸,普通老師只有在提交成績期間才有這個許可權。趙永年為了查一個平時作業的記錄專門跑了趟院辦——他是真的想刁難她。
她走回宿舍樓的時候發現顧言琛的車停在路邊。
她愣了一下,走過去。車窗降下來,顧言琛的臉露出來,他表情不太好,下頜繃得很緊。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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