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沒睡。”
“我睡得淺。”她說,“有一點動靜會醒。”
他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她沒預料到的話:“我上週去了一趟墓園。”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在茶杯裡,像在跟一隻不會回話的物件傾訴。“她忌日。每年都去。”
沈清韻安靜地聽著。她把書放在旁邊的沙發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朝他的方向轉了一點。
“你——”他頓了一下,像在選擇詞,“你想聽嗎?”
“你想說的話,我就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靠在沙發裡,偏過頭看向窗外的夜色。路燈的光穿過雨絲照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一條暗金色和灰色交替的分割線。沈清韻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那種“撐”的姿態放下來了一點,像一個人把扛了很久的東西暫時擱在地上歇一口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尾音拖得長一些,像一個人自言自語。
“她叫林薇。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一個系的,坐我後排。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圖書館的窗戶邊上,她低頭翻書,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我那時候覺得……”他笑了一下,很輕,“覺得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安靜的人。”
沈清韻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她注意到他在說“安靜”的時候下巴微微繃緊了一點——那兩個字比別的話需要更多力氣。他停頓了一會兒繼續:“在一起兩年多。她身體不好,有先天的心臟病。走的那年二十三歲。”
他停了很久。久到沈清韻以為他說完了。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是苦的:“每年這幾天我都過不好。像身體裡有一口鐘,到時間了就自動敲。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能等它敲完。”
沈清韻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說“都過去了”。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棵不會移動的樹。顧言琛偏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很平靜,裡面沒有憐憫沒有尷尬,只是“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聽你說話”的安靜。他說不出那種感覺,好像他剛才那一段話說出口之後,沒有掉進一個空房間裡。被人接住了。輕輕地放在一個不會被打碎的地方。
他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靠在沙發裡的肩膀微微鬆開了一點。他還想說什麼——但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轉向她說了另一句:“你剛才說睡不沉。明天去買個眼罩吧,遮光的那種。”
“嗯。”
“窗簾也可以換深色的。我明天讓助理安排。”
“好。”
他站起來,把蜂蜜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視線從她的發頂移到她垂在膝蓋上的手,停頓了半拍,然後移開了。“早點睡。”
“你也是。”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轉身。他站在走廊暗處,背影被壁燈的暖光勾出一圈柔和的邊緣。
“清韻。”
“嗯?”
“沒什麼。”他說,“晚安。”
他走進臥室關了門。沈清韻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外面雨聲又密了一些,她聽著雨打在窗玻璃上的細碎響聲。剛才他經過她身邊低頭看她的時候——那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個人剛剛吐露完往事,然後看到另一個人坐在原地安靜地聽完,他低頭看她的那一刻眼裡是一種像“從水下浮出來透一口氣”之後的眼神。沒有防備,沒有計算,只是看著。
她把茶几上他喝過蜂蜜水的杯子拿起來,放進了水池裡。水龍頭開啟衝了一下,杯壁上的蜂蜜殘渣被水流帶走。她關了水,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看著它。
然後她走進臥室,從行李箱底層又翻出那張沈逾白的照片。在關燈前看了最後一秒,然後把照片按在胸口,用力壓了一下。像要把什麼東西按回去。她把照片塞回信封,又摸出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入戲”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今天跟我提了林薇。說了很多。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岸邊一隻伸過來的手。”
她停了一下。鉛筆尖抵著紙面,在猶豫。然後她繼續寫:
“我當時在想——如果我是沈清韻本人,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會不會伸手把他拉上來。”
她合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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