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管我。”
“兩個人吃飯,一個人吃辣一個人看著不辣,桌上就少了一半的菜可以一起夾。”她把拆好的碗碟推到他面前,“這樣你也能嘗。”
她說“這樣你也能嘗”的時候語氣很尋常,像在說一件無需討論的事情。但他聽見了,他聽見了“一起”這兩個字的重量。她用一個很小的調整,把兩個人的餐桌變成了一張而不是兩張。她把他的不吃辣算進了她的選擇裡。這一點不需要他開口。
老闆娘端菜上來了。第一道是清炒時蔬,第二道是紅燒肉,第三道是那條微辣的魚,第四道是一碗他想點的湯。她勾了四個菜——三個不用放辣的,一個微辣的。她把他能吃的東西佔了一大半,把一道微辣的放在自己面前作為“專門留給自己的”。他看著她把紅彤彤的魚片夾進自己碗裡,吃了一口之後被辣得眉心皺了一下又強裝沒事。他沒忍住笑了一聲。她從碗沿上方抬眼看他:“笑什麼?”
“你說你不吃甜。沒想到你也不太能吃辣。”
“誰說的?”
“你現在的表情。”
她把嘴裡的魚片嚥下去,喝了一口水:“第一次不太習慣。下回就好了。”
“下回?”
她看著他,筷子懸在碗上方,遲疑了一拍:“嗯,下回。”她用那兩個字把之前的話接上,像補上了缺了一塊的拼圖。“下回”這個詞她說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他聽見了。
“那下回還來。”他低頭夾了一筷清炒時蔬,嚼著的時候嘴角彎了。彎的角度很小,但他低頭了,她看不見。她也不需要看見。
兩個人吃完飯出來的時候銀杏樹下的路燈亮著,風比剛才涼了一些,吹得地上的葉子沙沙響。沈清韻把外套拉鍊拉上,手縮進了袖子裡。顧言琛走在她左邊,靠近路邊的那一側,偶爾有車經過的時候他會往她這邊偏一點,用肩膀擋住車燈的光和風。他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注意到了。她走在路燈的金色光圈裡,低頭看著地面上兩個人被拉長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的長一截,兩個影子並排走著偶爾交疊在一起,像兩棵相鄰的樹在地下的根系暗暗連了一下又鬆開。
上車之後他問她:“好吃嗎?”她繫好安全帶偏頭看他:“好吃。”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嗯”了一聲,然後加了一句:“下次可以試試別家。”
“好。”
車開回公寓的路上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倒退的街燈。剛才那頓飯她吃了三分之二,他吃了一盤清炒時蔬和半碗湯。他給她夾過兩次菜,給她倒過一次水,在她被辣到的時候他把自己那杯水推到了她的手邊——她順手端起來喝了,過了兩秒才想起來那是他的杯子。他用過的。她喝了。她握著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把視線移到了窗外。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之後她去洗手間漱口。水龍頭開著,她把杯子放回檯面上,低頭看著那隻白色陶瓷杯。她端起來又看了一眼杯沿——剛才她喝過的那一側,他的嘴唇也碰過同一處。她把杯子放回去,關了水龍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嘴角有一道不太容易被察覺的弧線,她自己看了兩秒,然後用冷水潑了臉。
她走出洗手間的時候顧言琛已經換了睡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她走過去也在沙發上坐下,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電視沒開,窗外江面上有遊船緩慢駛過,船尾的光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她看著那道尾巴慢慢變細變淡消失在水面上。
“今天的魚。”她忽然開口,“有點辣。”
“嗯。”
“但是還挺好吃的。”
“那下週還去。”
她說:“你推薦的那道毛血旺——我下次想試試。”
顧言琛偏過頭看她:“你不是不能吃辣?”
“我可以練。”
他看著她說“我可以練”的時候眼神里有東西變了一下。她說這話的表情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她在說:我接受你的不吃辣,但我願意為了你的推薦試著靠近你的口味。她把兩個人的選擇揉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說:“你練吧。練成了帶你去吃最辣的那家店。”
“好啊。”
第二天早上沈清韻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他不吃辣,但他記得我喜歡。”
她寫完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在下面加了一句:“我昨天說“下回”的時候,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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